十月八日，和城，晴转多云。寒露。露水开始变冷了。秦渊早上起来的时候，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比白露时更厚、更凉，像是秋天正在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边缘有些开始卷曲了。
他今天要去秦泽家。寒露，秦泽说一起吃螃蟹。他换好衣服出了门，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种干爽的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像是秋天在夜里撒了一把盐。
他走到秦泽家楼下的时候，小秦念正蹲在单元门口，低头看着一片覆着露水的落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嘟嘟，寒露了。露水变冷了。”
“变冷了。”
“你看，这片叶子上有露水，凉凉的。”他把叶子捧起来，让秦渊看——叶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碎光。“太阳出来它就化了。”
“化了之后呢？”
“化了之后，它就去别的地方了。明天又会回来的。”他站起来，把那片叶子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像在还给秋天一个刚刚借来端详过的小物件，“走吧，我们上去吧。”
秦渊跟着他上了楼。秦泽正在厨房里蒸螃蟹。螃蟹在蒸锅里冒着热气，绑着的绳子还没有解开。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海味，像是秋天把自己的一部分也一起放进了蒸笼里。“哥，寒露了，吃螃蟹。”
小秦念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往蒸锅里张望：“它们还在动吗？”
“已经不在了。熟了。”
小秦念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完成一种必要的确认。“那它们去了哪里？”
“去了我们的肚子里。”
小秦念想了想，像是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食物链的逻辑。“那它们会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会。”
“那它们也没有消失。”他说，“它们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秦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秦念的背影，没有接话。
螃蟹端上桌。橙红色的壳上还冒着热气，秦泽教小秦念怎么拆蟹、怎么挑蟹黄。小秦念学得很认真，坐在桌前，用那双小手把蟹壳一点点掰开，挑出一小块蟹黄送到嘴里，细细地嚼了一下。他尝到了味道，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等舌尖确认那是什么气味、什么质感，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吃。”
他低下头继续拆下一只，手指上沾了蟹油，在光线下亮晶晶的，像是秋天在指尖上留了一小片自己的倒影。
秦渊拿起一只蟹，也慢慢地剥起来。蟹黄饱满，蟹肉紧实，蘸了姜醋汁，入口清甜。
“好吃。”他说。
秦泽自己也剥了一只：“哥，寒露过了，天就真的冷了。”
“嗯。”
“你那条围巾够厚吗？”
“够。”
“那就好。”秦泽低下头继续剥蟹，“今年冬天，咱们还堆雪人。”
“行。”
傍晚，秦渊准备回去了。小秦念送他到门口：“嘟嘟，我明年还想吃螃蟹。”
“那等明年秋天。”
“每年秋天都吃。”
“每年都吃。”
小秦念像是得到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没有再多问什么。他站在门框里，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没洗掉的蟹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秋天在离开前悄悄留下的一个印章。
秦渊走进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把楼梯间照得温和。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停下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暮色正在变浓。寒露过后，夜晚会比白天更长一些，黑暗会一点一点地占据上风，直到冬至走到那个最远的点。但蟹黄的记忆会在舌尖上停留很久——比秋天本身更久，像是某种被腌制过的温暖，能一直保存到下一个秋季。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