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周世安带着队伍回来了。出发一百个人，回来九十七个。据点打下来了——七十八个东真兵，打死六十三个，跑了十五个。周世安浑身是血，左臂被刀砍了一道口子，用布条草草缠着，布条硬得像铁皮。他把守将博尔济的弯刀放在桌上：据点里救出七十多个俘虏，全是汉人。愿意跟咱们走的五十二个，不愿意的发粮食和路费让走了。
赵大壮呢？
死了。周世安的声音低下去，他打开侧门的时候被发现了，一个人堵在门口，挡住了七八个人。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身上中了四刀，肠子都流出来了。
李砚沉默了很久：厚葬。立碑，响塘堡勇士赵大壮之墓
李砚站在窗前，看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地图前：不打了。打据点太费人。死三个伤十一个，换一个据点。我们有十几个据点要打，这样打下去，人打光了，据点还没打完。
他在地图上敲了敲：不打兵，打头目。
巴特尔被叫来，坐在条凳上，接过宋志秀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草原上的规矩，头目死了，底下的人要么散，要么换新的头目。换头目需要时间，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这期间，据点里的人心是散的。
那如果头目死得多了呢？
死得多了，底下的人就怕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谁也不敢出头当新的头目。
李砚点了点头：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杀头目。不打据点，不打兵，只杀头目。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杀。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杀头目不难。难的是怎么杀。据点里有围墙、有了望塔、有卫兵，头目躲着不出来，我进不去。
不用进去。等他出来。他们要巡视、要打猎、要去别的据点开会。你盯着，总有机会。
巴特尔从草原骑兵里挑了七个人。德布，眼睛毒，半里地外能看清一个人的脸。朝鲁，骑术好，能在飞奔的马背上射箭。乌云，巴特尔见过的最好的射手——二十五岁，丈夫被东真人抓去当苦力死在据点里，她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孩子在草原上躲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手里的弓从来没有放下过。剩下四个，都是草原上年轻一辈里最好的猎手——有人擅长追踪，有人擅长伪装，有人擅长近战。
巴特尔把他们集合在校场上：我们要去杀东真人的头目。不是打仗。打仗可以拼命，杀头目不能拼命。规矩是——打一枪就跑。打中了，跑；没打中，也跑。
十月二十五日，他们出发了。第一个目标，肯特山以南六十里一处据点。头目哈丹巴图每天辰时出据点，骑马往南走五里到湖边巡视水源，巳时回来。路线固定，时间固定。巴特尔提前一天到了小山坡，选定了三个射击位置，在山坡上趴了一整夜。
十月二十七日辰时，哈丹巴图带着五个卫兵沿路走来。乌云在草丛里趴了一夜，举枪的时候枪管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冷。一百五十步，她扣下了扳机。哈丹巴图身子一震，从马上栽了下去。
巴特尔压低声音：
三人翻身上马往西边跑。身后传来东真卫兵的喊叫声和马蹄声，五个卫兵追过来了。德布的马被射中屁股，慢了下来，巴特尔放慢速度伸出手，德布从自己马上跳过来翻上巴特尔的马背，那匹中箭的马跪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身后传来第二声枪响——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调转了马头，对着追兵开了一枪，一个卫兵从马上摔了下来。
四个人骑三匹马，冲进西边那条沟，过了小河，钻进丘陵，七拐八拐跑了半个时辰，身后再也听不到马蹄声。德布趴在草地上，脸贴着地面，朝鲁一屁股坐在地上笑了：巴特尔大叔，我们活了。
巴特尔没有笑。他走到乌云面前，看着她：我说了，打完就跑。你为什么回头？
因为他在射你。乌云说，我不回头，你就死了。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乌云，我死了不要紧。你回头被打死了，你的孩子怎么办？
乌云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我丈夫死了。我不能再让别人死。
哈丹巴图被狙杀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草原上的东真据点。消息传到第一个据点，东真兵慌了，头目死了，没有人来接替，底下的人不知道听谁的。消息传到第二个据点，头目开始害怕了，他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开始减少外出，连巡视都不去了，每天躲在屋子里。消息传到第三个据点，头目跑了，借口去辽东汇报军情，带着亲兵连夜离开了草原。
十一月初三，第二枪。目标头目巴图尔，四十多岁，出行时间随机，但走的路线固定。巴特尔蹲了五天，选了必经之路上一段急弯，骑到那里必须减速。乌云在八十步外开了一枪，巴图尔从马上摔下来，当场毙命，三个卫兵掉头就跑。
十一月初七，第三枪。目标东真千户阿古拉，管着草原上三个据点，五十多岁，汗王的老部下。那日松送来情报——阿古拉每次巡视中途会在一处河谷休息半个时辰，那里水草丰美，有树有水。巴特尔提前一天到了河谷两侧的山坡上，第二天下午阿古拉带着一百多个骑兵来了，骑兵下马喝水喂马，阿古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烟袋抽烟，很悠闲，很放松。乌云在两百步外开了一枪，距离太远，子弹没有打中，打在了旁边的大石头上，火花四溅。阿古拉扔掉烟袋趴在地上，一百多个人追着巴特尔他们四个人跑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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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带人钻进一片密林，东真人不敢进去，在外面围了三天三夜。巴特尔大叔，我们出不去了。德布说。巴特尔靠着树干坐着，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等天黑。天黑之后他从密林另一头钻了出去，东真人还在正面守着，不知道他们已经跑了。昼伏夜行，走了五天，才回到响塘堡。乌云一路上没有说话，回来之后只对巴特尔说了一句：下次打两百步以内的。
巴特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两百步以内。
十一月下旬，巴特尔打完了七枪。六个头目毙命，一个打伤了胳膊跑了。李砚听完汇报没有说话。巴特尔站在他面前：打据点还是得用老办法。杀头目只能吓唬他们，不能消灭他们。
你觉得没用？
有用。但不能只靠这个。头目死了还会来新的头目，新的头目更怕死，更不出来。要让他们彻底怕，还得把据点一个一个拔掉。
李砚沉默了很久：你在草原上待了一个多月，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他们怕了。巴特尔说，不敢走大路，不敢走小路，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敢两个人出门。怕地雷，怕冷枪，怕草丛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那他们为什么不走？
东真大汗要南下，草原是必经之路。他们不敢撤，只能硬撑着。
李砚点了点头：那就继续打。打到他们撑不住为止。
十一月底，李砚把地图摊在桌上画了几十个箭头——从响塘堡出发，像树枝分叉一样分向草原各个方向。黄良斌进来送茶时问这是什么，李砚没有抬头：麻雀。一群麻雀落在地上，人一靠近就散了。从四面八方飞走，你追这只，那只落下来继续吃。把队伍打散，分成几十个小队，每队二三十人，分散到草原各处——见到巡逻队就打，见到运粮队就烧，见到据点就骚扰。不打大仗，打了就跑。
十一月二十五日，李砚召集所有人宣布麻雀战计划。三条规矩：超过五十个东真兵不许打；一刻钟内必须撤；打完不准往响塘堡方向跑。没有结束时间，打到冬天，雪大了就回来。开春再打。
各小队很快打出了自己的打法。黄良斌带着三十人往东北，在河谷伏击了一支四十人的巡逻队，毙伤三十余人，己方无一人伤亡。周世安往正东，不打据点只打头目，一刀解决守将后据点自行解散。鲁大勇带人在哨所外围挖陷阱引敌出击，一轮弩射倒了六个，两天后哨所撤了。刘大狗独自策马深入草原，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摸清一支后勤队的底细，回来把每一辆车的货物和马屁股上的烙印都报得清清楚楚。巴特尔狙杀时，龙平忠带一百人在干河床设伏，截住赶来救援的四十七骑，弩箭从土坎居高临下钉进河床——四十七骑全军覆没，没有一个能靠近狙杀点。
短短二十天，各小队打了四十多次袭扰战，毙伤东真兵三百多人，烧毁粮草两三百车，拔掉或吓跑据点七八个。己方损失不到二十人。
十二月十五日，那日松从草原上传回消息，信写满了三张羊皮纸：东真人怕了。不是怕死，是怕不知道怎么死。他们每天出门之前都要想——今天会不会死？会在哪里死？会被谁杀死？想多了，就不想出门了。有一个据点的头目被吓破了胆，每天晚上换三个地方睡觉，后来疯了，半夜拿着刀在据点里乱跑。草原上现在有一句话——不怕响塘堡的兵，怕草原上的麻雀。
李砚看完信，递给黄良斌：麻雀。这个倒是说对了。
黄良斌看完摇了摇头：他们不会一直这样挨打。
李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东边灰蒙蒙的天际线：要么增兵，要么撤，要么改变打法。但东真大汗不是傻子，他吃了三个月的亏，不会一直吃下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来。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