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刘兴用两个石狮子练完武，就径直去了城西的秘密工匠营。
这两个月，他一有空就往这里跑。
虽然他不精通具体的烧制工艺，但他懂原理，懂排版逻辑。
刚进工匠营，一股焦糊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刘兴眉头一挑，脚步加快。
院子里乱糟糟的，到处是废弃的泥块和碎裂的字模。
几个工匠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台阶上，一脸疲惫。
“怎么回事？”刘兴问。
工匠头苦着脸：“世子，又碎了。这批胶泥配方调了三遍，还是不行。要么太软印出来糊成一团，要么太脆，稍微用力就崩裂。”
“慢慢来，不着急。”
刘兴说完，走向后院的密室。
那里是马钧的工作间。
门虚掩着。
刘兴推门进去，只见里面烟雾缭绕。
马钧蹲在一个小火炉旁，满脸黑灰，头发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捏着一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方块，正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端详。
“德衡？”刘兴喊了一声。
马钧被吓了一跳，看见刘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得跳了起来，手里的方块差点掉了。
“成了！世子！成了！”他大喊大叫，声音都在发抖，“您看！您快看这个！”
刘兴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块方块。
入手微凉，质地坚硬，表面光滑。
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清晰的“天”字，笔画工整，深浅一致。
“这是……枣木？”
“木制活字！”马钧兴奋得语无伦次，“我试了烧制的泥土，各种木材，只有枣木材质硬，可以使用。您试试，拿锤子敲！”
刘兴拿起旁边的铁锤，对着字模轻轻敲击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字模纹丝不动，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哈！”马钧一拍大腿，笑得像个孩子，“硬了！真的硬了！之前那些不是碎就是软，这个终于平衡了！”
刘兴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技术瓶颈突破了。
他没有立刻高兴，继续沉声道：“单个字模有了，整套流程如何？排字、刷墨、压印，能不能连贯起来？用时几何？”
马钧一愣，随即挠挠头：“呃……基本成了，我现在给您演示全套！”
刘兴看了看天色：“是时候让大家看看了。”
半个时辰后。
庞统、马良接到招令，匆匆赶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世子神神秘秘地把他们叫到这儿，还不让带随从。
院子的正堂中间摆着一张大木桌，桌上放着一块平整的铁板，旁边整整齐齐的放着制好的方块。
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刷子、墨盒、纸张。
马钧穿着一身干净的麻布衣，站在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微微颤抖。
他看向刘兴，眼神里既有紧张，又有期待。
刘兴点了点头：“开始吧，让我们都开开眼。”
马钧咽了口唾沫，转身面向众人。
“各位大人，请看。”
他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铁板，上面已经预先排列好了几十个字模。
他用一把小刷子蘸了特制的松烟墨，均匀地涂抹在字模上。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
接着，他从旁边拿起一张裁剪好的宣纸。
他将纸轻轻覆盖在涂满墨字的铁板上，然后用一块平滑的木板在上面来回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马钧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揭开纸张。
一张印有文字的纸页出现在众人面前。
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没有任何晕染或模糊。
排版整齐，行距适中。
“这是……”庞统凑上前，拿起那张纸，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马钧没有停歇，他又拿起另一块已经排好不同内容的铁板，重复刚才的动作。
刷墨，覆纸，压印。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了十几张纸页。
每一张都印着不同的内容，有的是一首诗，有的是《论语》的一段话，有的是公文格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马钧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道：“这些字模，是可以拆下来的。拆下来后，可以重新排列组合，印其他的书。比如今天印《论语》，明天就可以印《诗经》。而且，如果某个字坏了，只需要替换这一个字模，不需要重刻整版。”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马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蒋琬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庞统的手微微颤抖。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文字。
那是一种震撼，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过了许久，庞统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刘兴。
他的眼神复杂，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敬畏。
“世子……”庞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早在筹谋了？”
刘兴负手而立，面色平静：“是，我就是要让知识不再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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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统苦笑一声，将纸张轻轻放回桌上：“何止是不昂贵。这意味着，世家大族数百年来引以为傲的壁垒，将被彻底击穿。”
他指着那一摞纸：“以前，一本书需要抄写月余，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只有豪门望族才藏得起书，读得起书。寒门子弟想读书，难如登天。但现在……”
庞统拿起一张纸，举在空中：“有了这个‘活字’，加上咱们产的廉价纸张。一本书的成本，将从几百钱降到几钱，甚至更少。速度快上百倍。理论上，我们可以量产任何书籍。”
“当书籍像白菜一样便宜，当知识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庞统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些靠着垄断经学、把持仕途的世家门阀，他们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马良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这……这比百万大军还要可怕啊。”
刘兴看向马钧，郑重地说道：“德衡，你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好。”
马钧激动得眼眶发红：“谢世子知遇之恩！若无世子指引方向，提供资源，钧纵有千般技艺，也无用武之地！”
“起来吧。”刘兴走上前，亲手将他扶起，“从今天起，这座工坊，比照造纸工坊的最高级别守护。所有参与研发的工匠，全部签署生死契。技术核心，仅你一人知晓，其余人只负责单一环节，严禁互通有无。”
马钧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刘兴环视众人，朗声道：“等彻底公开后，我就上表父王，请封马钧为‘文昌侯’。寓意再造文道昌隆，泽被后世。此乃我荆州之大功，亦是汉室之大幸。”
马钧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
对于一个出身寒门的工匠来说，封侯，还是文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当晚，刘兴与庞统、马良在书房密谈。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烛火通明。
庞统抿了一口茶，感叹道：“世子这一步棋，走得妙。武力的征服，终究有限。人心的征服，才是无穷。活字印刷，便是赢得天下读书人的心。”
“但我们不能急。”刘兴手指轻叩桌面，“现在贸然推出，只会引起各方势力的警惕和封锁。我们要先严格保密，疯狂生产。”
庞统眼睛一亮：“囤积？”
“对。”刘兴点头，“先秘密印制海量的儒家经典、史书、农书、药书。等到时机成熟，一次性投放天下。到时候，无论曹魏还是江东，都挡不住这股洪流。”
马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一个文攻！不费一兵一卒，胜过十万雄师。世子，此计若成，天下格局，必将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