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第158章 留下帮忙吧,二姨

屋里的热气混杂着外头带进来的寒冽风雪,瞬间在门厅里激起一阵白雾。

陆铮脱下厚重的羊皮手套,伸手将院门死死栓上,又扣了内锁,沉声道:

“娘,二姨,放心吧,我和棉棉心里有数,没往绝地走。这是在北坡避风窝子里碰上的,正好赶上它们内讧,我们捡了现成便宜。”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两大袋子野鸡野兔倒在堂屋的泥地上。

刹那间,五光十色的野鸡毛、灰扑扑的肥兔子,外加两头瞪着大眼的死狍子,把半个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张翠莲看着这一地的山货,又是心疼孩子们受冻,又是被这惊人的收获震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发愁地一拍大腿:“好是好,可这……这也太多了啊!

三头野猪五百多斤,加上这俩傻狍子,六七百斤的鲜肉!如今正是年节下,村里刚杀了年猪,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分了肉,黑市上又查得紧,这么一大堆肉,咱们咋能卖得出去?

这天虽然冷,可放久了也得风干变味啊!”

张翠玉在一旁看着也是直皱眉,农村人最看不得糟蹋粮食和肉食,急得直搓手:

“是啊翠莲,这要是烂在手里,那可真遭天谴了!”

宋棉棉接过陆铮递过来的一大碗姜糖热水,抿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直下腹部,她弯唇笑道:

“娘,二姨,愁什么呀!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卖不掉整肉,咱们就加工了卖!这大冬天的,正是做腊肠、腊肉、熏肉的好时候。

咱们把肉剔出来,一部分腌上挂在阴凉处风干,一部分做成耐存放的肉干肉脯,留到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城里人抢都抢不到!”

“做肉干?”

张翠莲眨了眨眼,她虽然持家是一把好手,但平日里也就是腌点咸菜酸菜,这种精细的肉类深加工,她还真拿不准分寸。

“这个我行!”

一直怯生生站在后头的张翠玉忽然挺直了腰杆,眼里骤然迸发出一股平日里罕见的光彩。

提到侍弄肉食和家务,这位在罗家受尽苛待的妇人仿佛变了个人。

“棉棉,陆铮,赶紧的,趁着血还没彻底冻成死块,得先把猪给解了!”

张翠玉雷厉风行地卷起棉袄袖子,用布条把手腕扎紧,“翠莲,烧水!三大锅滚开的水,少加点盐!陆铮,去把家里那把剔骨尖刀和劈柴的阔斧找出来,我给你们磨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整个陆家小院彻底成了张翠玉一个人的主场。

磨刀石上火星四溅,不过几分钟,那把钝了的生铁尖刀就在张翠玉手中被磨得雪亮,吹毛断发。

大木盆端上来,张翠玉一脚踩住野猪的后蹄,手起刀落,尖刀快若闪电般顺着猪颈咽喉的动脉直插而入,手腕沉稳地一旋一拔!

哧……

一道温热的暗红血箭喷涌而出,不偏不倚全落进了早盛了淡盐水的大陶盆里。

张翠玉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剥了皮的细桃木棍,飞速顺时针搅动盆里的猪血,动作娴熟得如同千锤百炼:

“不能停,搅匀了才不结粗块,待会儿加葱姜水点卤,做出来的血豆腐才比嫩豆腐还滑溜!”

褪毛、开膛、破肚、卸八块。

张翠玉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刀锋顺着骨头缝隙游走,咔咔几声脆响,厚实的野猪肋排整整齐齐脱落,前后腿大卸八块,内脏被完整无损地掏出,连一丁点苦胆都没弄破。

张翠莲站在一旁帮忙递热水洗下水,看着自家二姐那利索得让人心惊的手艺,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恨恨地骂道:“那个该挨千刀的罗大勇!天杀的懒汉!

当年娶我二姐的时候穷得连条完整裤子都没有,全靠我二姐起早贪黑伺候任务猪,年年给公社挣工分!

过年杀猪放血、卸肉腌肉全是我二姐一个人操持,他倒好,蹲在炕头上抽旱烟装大爷!

家里家外全是二姐在撑着,他们罗家那一窝白眼狼,凭啥还整天嫌弃你、搓磨你?!”

张翠莲越说越气,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水盆边上,转头一把攥住张翠玉满是油污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

“二姐!如今我们家日子过起来了,陆铮和棉棉有大本事,能挣钱!听妹子一句劝,你就在我家住下,哪儿也别去了!

咱们杀猪卖肉,棉棉给你开工钱!你自个儿手里攒上一笔养老钱,比啥都强!你看你家那几个白眼狼儿子儿媳,哪个能指望得上?!”

张翠莲红着眼,冷笑一声:“啥时候罗大勇那个混账带着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来求你,你再考虑回不回去受那个活罪!在妹子这儿,棉棉和陆铮把你当亲娘一样敬着,有我们一口肉吃,就绝少不了你的!”

张翠玉握着尖刀的手微微发颤,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白花花的猪油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弱得像蚊子哼:“翠莲……我,我就是放不下我大孙子,那孩子认生,没我搂着睡觉怕是要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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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亲妈啊?!”

张翠莲气得直跺脚,指着门外骂道,“你生他养他,如今还得替他养儿子?你出来都多少天了?你在这干着急,他们老罗家哪怕托人给你送一件换洗的衣服呢?!真把你当亲娘看,早就找上门了!”

张翠玉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酸涩的泪水决堤而出。

是啊,她出来这么多天了,罗家连个影儿都没来过。

反倒是来到小妹家里……

张翠玉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贴身的纯棉白背心、干净暖和的深蓝色线衣线裤、新棉花做的棉袄棉裤、蓝白格子罩衣、烫绒面外裤,脚上蹬着的是一双里子带厚羊毛的二棉皮鞋。

崭新的搪瓷洗脸盆、薄荷牙膏、塑料牙刷、雕花木梳、圆镜子,还有两盒散发着阵阵清香的友谊牌雪花膏和蛤蜊油……

这一切,全都是宋棉棉进城时,一样不落悄悄给她置办齐整的。

棉棉甚至连女人的贴身短裤都给她扯了最好的软布做新的。

她掏心掏肺伺候了罗家三十年,当牛做马带大了几个儿女,伺候了孙子整整三年,到头来,连个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反而是这个毫无血缘的外甥媳妇,把她当成了真正的长辈来疼。

宋棉棉走上前,递过去一方干净的热毛巾,温声道:

“二姨,先擦擦脸。我婆婆平时一个人在家操持,陆铮又要常进山,我也得去大队部和采药点,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孤单得很。

您这手解猪灌肠的绝活,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回几百斤肉要腌要熏,没您坐镇,我跟陆铮可真要抓瞎了。您就当心疼心疼我,在这多留一阵子,帮帮外甥媳妇,成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既全了张翠玉的面子,又给了她尊重与归属感。

张翠玉狠狠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好!二姨不走!二姨帮你们干!棉棉,翠莲,你们瞧好了,今儿二姨给你们露一手地道的关东熏肉干,保准让城里那些刁嘴吃了舌头都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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