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府后院那声惨叫，在长安城里传了一整晚。
听说玄阳国师大病一场，连着三个月没上早朝。
地面上的黄历翻过一页，来到猴王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第五十四个年头。
经过一冬修整，前朝靖安王府底下的暗渠，已被老牛扩建成四通八达的地下钱庄。
临街的两间门面房也拆了院墙，换上柜台。
这日清晨，朱雀大街晨雾未散，斜对面的三层“紫金丹房”早就敞开了大门。
几名身穿道袍的药童把药渣倒进街角阴沟。
臭味混着血腥气飘过街面。
老牛正拿抹布擦拭门槛。
闻见这股味儿，他捏住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臭得跟黑岭的烂泥塘有一拼。”
后院里，吴常身穿员外袍，坐在石桌旁喝早茶。
老牛拎着抹布走回来，瓮声瓮气地发牢骚。
“观主，俺这一冬天算是看明白了。”
“对面玄阳国师开的丹房，炼出来的‘九转金丹’，全是拿铅汞混着劣质妖丹烧出来的。”
“里头的火毒和尸气重得吓人，凡人吃上一颗就得折寿三年。”
“城里那些王公贵族跟瞎了眼一样，捧着成箱的金子去求购。”
“咱们内界里堆着几万葫芦无垢聚灵丹，随便拿出一瓶兑水卖，不就把对面的铺子挤垮了吗？”
吴常放下茶盏，用折扇敲了敲石桌。
“挤垮了他们，明天谁来替咱们挡天上的眼线？”
大姐朱红捧着账册从内堂走出，接过话头。
“牛叔，你忘了这是什么地界了？”
“南赡部洲东土，是天庭道门与西天佛门争夺香火的基本盘。”
“给皇亲国戚炼丹续命，是玄都观和护国寺垄断的财路，也是两家在朝堂上的逆鳞。”
吴常点点头。
“咱们是外来户，真要敢在朱雀大街卖一颗修仙丹药。”
“不出半个时辰，值日功曹和护国法师就得上门查水表。”
“传我严令，长安分号上下，连半粒丹药渣子都不准往外拿。”
“咱们在东土就是俗家商户，只做街坊邻里的民生饮食。”
“老天爷管得再宽，还能管凡人喝口糖水不成？”
“来喽，头一锅糖水出炉啦。”
灶房那边传来欢呼。
小七朱紫系着碎花围裙，戴着布帽，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
这位太乙真仙大圆满的七小姐，如今成了长安分号的掌勺小厨神。
灶房中央架着一口紫铜大锅，锅底燃着炭火。
朱紫踩在小板凳上，翻开《三界八百种灵果糖水熬制秘方》，拍了拍腰间的【九转百味食盒】。
盒盖弹开，里头躺着九枚“无垢糖丸”，皆由食盒每日汲取游离灵气凝结而成。
“去。”
朱紫手一扬，九枚无垢糖丸落入沸水，转眼融化。
紧接着，她用银勺舀起一滴稀释了的【太极阴阳神水】滴入锅心。
再将切好的【先天五行流心蜜薯】倒进锅里，木勺顺着锅沿搅动了三百六十圈。
九转百味食盒的无垢药力，将流心蜜薯里的瑶池琼浆与纯阳佛气引了出来。
又被阴阳神水锁在琥珀色汤汁里，瞧着就是一锅凡间红薯汤。
“琼浆清心番薯糖水，齐活。”
朱紫吸溜了一下口水，先给自己盛了半碗垫肚子，随后一挥木勺。
“牛叔，挂牌，开门迎客。”
……
辰时正刻，王府前院的铺门向两侧推开，门楣上挂起黑底金字的木匾。
【黄花甜水铺】。
老牛搬着大锅放到柜台上，顺手把榆木水牌往门口一立。
牌子上用炭笔写着两行大字。
“琼浆番薯糖水，十文钱一碗，每日限售百碗，每人限购两碗。”
动静一出，对街的“紫金丹房”里探出几个脑袋。
丹房大掌柜姓孙，留着八字胡，是个半吊子炼气士，也是玄阳国师的远房外甥。
孙掌柜揣着袖子走出丹房大门，眯眼瞅清对面的牌匾和水牌，愣了两息。
捧着肚子当街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还当这花三千两黄金买下凶宅的外地佬，要在朱雀大街开什么大商行呢。”
“闹了半天，弄口破铜锅在门口卖地瓜汤。”
丹房门口的几个药童和排队的家奴也跟着哄笑起来。
孙掌柜走到路中间，指着甜水铺的招牌，嗓门扯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十文钱一碗地瓜水，还每日限售百碗？”
“我说对面的土老帽，你们知道这朱雀大街住的都是什么人吗？”
“往来皆是当朝国公、三省宰辅，随便拔根汗毛都比你们腰杆子粗。”
“人家来我紫金丹房，一掷万金求的是国师炼的延寿金丹。”
“谁稀罕喝你们这喂猪的番薯汤？”
“花三千两金子买铺面，每天卖一千文铜板。”
“你们就算卖到长安城塌了，连房本的零头都赚不回来。”
柜台后头，小七朱紫听见这话，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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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敢骂她的流心蜜薯是喂猪的？
她手往围裙底下一摸，握住了紫金大锤的锤柄。
坐在店堂里喝茶的吴常轻咳了一声。
“老七，和气生财，把锅盖掀开散散味儿，别烫着了。”
朱紫哼了一声，掀开了木盖。
此时恰逢正午，日头当空，街头微风拂过。
一团热气自锅口升腾而起。
汤汁里的百果琼浆，混着蜜薯烤制后的焦香，顺着长街炸开，专勾生灵的三魂七魄。
对街还在仰头狂笑的孙掌柜，一口气吸进肺里，笑声戛然而止。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
路过的行人、挑担的货郎，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抽着鼻子往甜水铺这边看。
就在这时，长街北头传来急促的马蹄与喝道声。
“镇国公车驾在此，闲杂人等避让。”
三十名披甲家将分开人群，八名壮汉抬着暖轿，匆匆往皇城方向赶。
轿子周围跟着七八个背药箱的太医，个个面色发白，不住叹气。
暖轿内，三朝元老镇国公李崇半躺在狐裘软垫上。
这位年过八旬的老国公，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泛着青黑。
为了延年益寿，他听了玄阳国师的忽悠，连吃三年的“九转金丹”。
结果上个月体内铅汞与妖丹尸毒爆发，五脏六腑烂了一小半。
连太医院院正都下了病危文书，断定他熬不过今天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