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安堡出来,新一团就没敢停脚。
身后两个大队的鬼子像闻着血的狼,一路追,一路叫。
狼狗在山上整夜地吠,吠得人心里发毛。
李云龙两天只眯了两个钟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赵刚刚给他送来半块干粮,他咬了两口,又塞回兜里。
“老赵,你听这狗叫,鬼子离咱们还有多远?”
赵刚侧耳听了听:“约莫二十里。中间隔着一条河,他们得过桥。”
李云龙点头:“过桥就得慢下来。咱们还有时间。”
他从马背上的皮包里掏出地图,铺在膝盖上。
“你看,前头有两条路。一条往北,过歇虎梁,进你老家那一片。一条往西,翻老虎背。”
赵刚说:“老虎背不能走。那条路我听说过,山陡路窄,一边是悬崖。万一敌人追上来,想撤都撤不开。”
李云龙没接话,手指头点在地图西边。
“老虎背过去,是柳树沟。柳树沟南头,有条骡马道,能绕到平安堡北边。敌人不是追得急吗?咱就让他追。等他们从大路扑过去,咱已经绕到他屁股后头了。”
赵刚摇头:“太险。万一在老虎背上被堵住,连阵地都摆不开,全团都得挤死在一条路上。”
李云龙抬头笑了:“老子就爱走险路。敌人不来便罢,来了正好。山险,咱有两只脚。他马的蹄子,上得来吗?”
赵刚还想说什么,张大彪插嘴:“团长,我同意你的主意。这山路我走过,能过骡马,就是慢。咱们夜里翻,等天亮,人全过去了。敌人就算发现,也得先爬山。等他们爬上来,咱们早到柳树沟了。”
沈泉也点头:“就是怕天上有飞机。白天空袭,咱们躲都没处躲。”
李云龙把地图一合:“所以现在就走。趁这个雾还没散,翻过去。命令传下去,一人带足水,子弹袋扎紧,不许说话,不许生火。马嘴都给我用破布勒上。”
赵刚沉默了一下,最后说:“我服从。不过到了山顶,得留几个人断后,把山路埋上地雷。”
李云龙拍拍他肩膀:“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你写命令,我让王承柱把地雷准备好。”
魏和尚带侦察班先出发了。
他们像一群黑影,沿着山脚往上摸,转眼就没进雾气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新一团大队开始翻山。
这老虎背,名不虚传。
路只有一尺多宽,左边是刀削似的石壁,右边就是黑乎乎的深沟。
人得侧着身走,稍一踩空,就没命。
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攥着烟锅。
“稳着点!看脚下!别往外头看!”
张大彪在头前带队,每走几步就低声传话:“慢点,慢点,有坑。”
孙德胜的骑兵最难。
马蹄子上包了草,可一不留神,石头一滑,马就惊。
孙德胜自己牵着头马,嘴里不停念叨:“好马,稳点,稳点,兄弟。”
赵刚走在后头,脚下也打滑。
虎子一把拽住他胳膊:“政委,拉着我。这路太险。”
赵刚喘着气笑:“小时候也走过山路,没这么陡。真是山外有山。”
走到半山腰,雾气更浓了。
前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和石头滚落的声音。
李云龙让大家用绳子连起来,一个拽一个。
正在这时,山顶方向忽然传来两声布谷鸟叫。
两长一短。
李云龙竖起耳朵:“魏和尚的联络。上面没敌情。”
队伍继续往上。
终于过了最险的那段,前头是一小片平地。
魏和尚已经等在那里。
他满身泥水,脸上有血道子。
“团长,前头二里地,有个废了的山神庙。俺看过了,能当临时指挥所。”
李云龙点头:“好。让队伍都到那儿歇口气。别生火。”
部队陆续在山神庙周围坐了下来。
战士们东倒西歪,有人靠着树就睡着了。
李云龙没歇。
他带着赵刚走到庙外,朝山脚看。
“看见没有?大路上的火光。鬼子的追兵,正往北赶。他们以为咱们要过歇虎梁。”
赵刚盯着那串火把:“像长虫,爬得挺快。”
李云龙冷笑:“快有快的好处。等他全过去了,老虎背反成了咱们的活路。老赵,咱们这反扫荡,不能光跑。得找机会咬他一口。”
赵刚说:“两个大队,合起来三千多人。咱们一个团,累成这样,怎么咬?”
李云龙掏出烟锅,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点。
“咬软柿子。大部队追得快,前头重,后头就空。等他们进山,粮草和伤兵肯定掉在后头。咱们就在他尾巴上割一刀。”
正说着,虎子匆匆跑来。
“团长,和尚还没回来。他刚才说,到山神庙会合。谁想现在都没见人。”
李云龙脸色一沉。
他刚才光顾着看路,忘了魏和尚那拨人还没回来。
“什么时辰了?”
赵刚看看怀表:“快四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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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把烟锅往嘴里一咬:“再等一炷香。要是再不回来,就说明出事了。”
话音未落,东边林子里传来一阵轻轻的拨草声。
几个黑影跌跌撞撞钻出来。
是魏和尚和小丁他们。
魏和尚胳膊上的旧伤裂了,袖子上全是血,脸上也肿了一块。
“团长,回来晚了。俺在柳树沟东头,看见鬼子的辎重队了!”
李云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辎重队?多少人?多少车?”
魏和尚喘着粗气:“二十多辆大车,全是粮食和军装。押车的是一个小队的鬼子,还有几十个二鬼子。他们走不动,掉在后头了,就在沟口老槐树底下打火做饭。”
李云龙眼睛一下亮了。
“妈了个巴子,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老子正愁没地方切肉,他就自己把肥肉送上门了。”
赵刚却冷静:“辎重队不会单独走。附近一定有接应的部队。”
魏和尚说:“有。沟北边二里地,有一个伪军中队,还带着几门掷弹筒。俺没敢动。”
李云龙一拍手:“你有脑子!要是你动手,就被包了饺子。现在咱们知道了,这辎重队一头是伪军,另一头是正追咱们的日军大队。咱们就打他一个时间差。”
他蹲下身,用石头在地上画。
“天亮前,张大彪带一营,从沟北头把伪军堵住,只打枪,不冲锋。沈泉带二营,从老槐树东边绕过去,直接抢大车。魏和尚带突击队,把押车的一小队鬼子先给我摸了。孙德胜骑兵连,留在山神庙,一旦沟里打起来,你们从山上冲下去,截断他们往回跑的路,也要挡住北边来援的日军。”
赵刚问:“打完了怎么走?”
李云龙说:“能拉走的粮食,全拉走。实在拉不走的,浇上汽油烧了。一车也不给鬼子留。然后还从老虎背回来。这就叫,越打得狠,越撤得干净。”
赵刚点头:“我这就去准备火把和汽油。”
李云龙站起来,把烟锅点上,猛吸了一口。
“弟兄们都听着,这一仗打完了,老子放你们睡够三天三夜!”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柳树沟里的鬼子辎重兵还在呼呼大睡,不知道后山的老虎背上,已经有一群恶虎要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