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尚玉君冷笑一声，信纸在指尖被捏得发皱。
门帘轻响，隆禧手里端着一碟子刚从后山摘来的野柿子快步走进来。
他挑了最大最甜的一个，正眉眼带笑地准备递过来，冷不防撞见尚玉君冷若冰霜的侧脸。
隆禧步子一顿，连忙将瓷碟搁在案几上，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侧：“怎么了？谁惹福晋生气了？”
尚玉君没说话，直接把揉皱的信纸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隆禧接过来，展开一目十行地扫完，清秀的眉头登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岳母……要给岳父纳妾？岳父这是……这……这信真是岳父写的？”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嘴里斟酌着字句，生怕说错半个字引得福晋不悦，
“换作旁的人家，嫡妻身子弱不想再生，张罗两房侧室分担生养也是常事。可……那可是岳母啊！她 ...她之前那样.....怎会突然……突然转了性？”
他硬生生把贤惠大度几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要是福晋听到了，岂不是又要找茬让他换衣服？
尚玉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不是转了性，她是真要纳，而且是非纳不可。”
隆禧还有些发懵，“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岳父情深意重？怎么就闹到了这步田地？”
尚玉君言简意赅的说道，“上个月局势变了。”
隆禧其实也意识到了，和顺的转变或许与三藩有关，可却没搞懂这里头逻辑。
尚玉君只能为他细细拆解。
上个月吴三桂暴毙衡州，三藩大势已去。
当年和顺下嫁，那是朝廷横在尚家颈子上的一柄利刃，尚之隆身为质子，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只能把公主当祖宗敬着、哄着，哪怕绝后也得认。
可如今京城尚家彻底自立，皇权给和顺镀的那层金身自然缩了水。
没了皇权压阵，退回世俗宗法里，汉人家规就是无后为大。
尚之隆眼下情深，可五年、十年后呢？
等两人白了头，看着旁人儿孙绕膝，谁敢保证他心底不生怨怼？
在世俗眼里，没有儿子就等于绝了后，往后哪怕尚之隆自己不提，族老门生也少不了暗中撺掇。
和顺应该是觉得，与其日后被人拿大义逼着塞人、任由尚之隆在外面移情别恋，不如趁着丈夫满心愧疚时亲自发牌。
挑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借腹生子，去母留子。
但尚之隆从不是个善茬，他对和顺应该是真心的，不然不至于一直漠视原身。
哪怕她现在已经是亲王福晋了，隆禧也活得好好的，尚之隆也不曾借机攀附。
他现在心里仍旧爱极了妻子，又怎么能忍受妻子早已预设了自己的背叛？
隆禧忍不住替岳父捏了把汗，苦笑道，“岳母要是跋扈些，岳父还能硬顶着哄。偏偏岳母抬出孝道压人，皇兄向来以孝治国，断不会拦着。岳父答应是毁情，不答应是不孝，这换谁受得了？”
尚玉君侧眸瞥了隆禧一眼，眼底忽然泛起一层幽幽的波光。
她没有接话，反而极轻地叹了口气，纤细的身子往软榻深处缩了缩，侧过脸去，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是啊，旁人尚且顶不住，若是换了纯亲王府呢？”
隆禧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心里突突一跳，连忙坐近了些：“福晋……你这是何意？”
尚玉君咬了咬下唇，长睫微垂，语调浸满了自怨自艾的委屈：
“我母亲身为公主，尚且顶不住无子的压力。我与王爷成婚三年多了，日后若是宗人府参我一本善妒无嗣，或是哪天皇上念着皇室枝繁叶茂，非要往你房里赐下三五个侧福晋、庶福晋的……我一介汉女，既管不了你，更抗不了旨，除了眼睁睁看着新人进门，还能如何？”
见福晋这般患得患失地垂泪模样，隆禧只觉得心口又甜又酸。
他做梦都想成为，福晋心尖上不可割舍的人。
而不是一副算无遗策、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哪怕天地翻覆、哪怕自己明天死了，她都能拍拍屁股去江南开铺子、当富婆。
“福晋，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他扑通一声整个人跪在了脚榻上，伸出双臂死死将尚玉君连人带被抱进怀里，急声赌咒：
“什么三年无所出，那是我身子骨弱！太医都说了要慢慢将养，是我底子薄连累了你，关你什么事？！我发誓，就算这辈子咱们俩连个女儿都没有，我也绝不纳妾！谁要是敢往王府里塞人，不管是宗人府还是神仙老子，我提着刀把人剁碎了扔出去！”
尚玉君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依旧冷着脸别过头去：“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现在说得好听，等过个十年八年，你成了白胡子老头，看着旁人家儿孙满堂，自己膝下荒凉，你能不怨我？”
“我怨你？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隆禧这下也急了，“我额娘当年就是庶妃。在深宫里没名没分熬了一辈子，任人践踏，生了我也是遭罪。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妻妾成群那一套。我就认你一个人，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生下庶子，再走一遍我当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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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福晋，你忘了咱们的命是一体的了？你当初给我下的同生共命引，我的身子骨全靠你的元气护着！我若是敢对你生半点二心，我自个儿先遭天谴暴毙了！我怎么敢？”
尚玉君闻言，眉梢微微一扬，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致命把柄似的，冷哼一声，伸手用力推搡他的胸膛：
“好啊！爱新觉罗·隆禧，你终于吐露真言了！”
隆禧懵了：“啊？我……我说什么了？”
“你口口声声不纳妾，全是因为有这道保命引悬在脖子上对不对？！”
尚玉君故意瞪圆了杏眼，开始无理取闹，
“合着要是没有我给你续命这一茬，要是你身子骨打小康健如牛，等我四五十岁人老珠黄、生不出儿子的时候，你照样要嫌弃我，照样要左拥右抱、弄两房年轻漂亮的侧福晋生大胖小子去，对不对？！”
“我不是！我没有！福晋，你怎么能这么曲解我？！”
隆禧彻底抓狂了。
这辈子读过的四书五经、在深宫里学过的万般心计，在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面前通通成了一滩烂泥。
讲理讲不通，发誓她不信，解释成了狡辩，连掏心掏肺的自白都能被她挑出刺来！
他干脆长臂一捞，借着力道将软榻上的小女子一把翻转压在身下，俯身便咬上了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唇，凶狠又霸道地攻城掠池。
一吻终了，隆禧微微抬起头，眼底翻涌着羞恼与霸道的暗火：
“没有如果，没有假设！生不生孩子，我都只要你一个！……福晋既有闲心在这儿替十年后操心吃飞醋，不如先操心操心……今儿夜里怎么从这榻上爬下去！”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尚玉君任何还嘴的机会，大手利落地探入衣襟，扯散了那碍事的衣带。
在尚玉君羞恼又惊促的轻呼声中，帐幔如瀑般跌落，将满室的春光与未尽的胡搅蛮缠，尽数吞没在那起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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