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高淑宁就把胤礽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小太子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高姑姑……保成困……再睡一会儿……”
“殿下,再不起来,今儿个上午的功课可就要迟了。”
高淑宁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小胖墩擦脸。
胤礽被热帕子糊了一脸,总算清醒了几分,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高淑宁:“那高姑姑送我去?”
“送,当然送。”
高淑宁把他抱下炕,蹲下身替他整理衣襟,“昨儿个师傅说的话殿下可还记得?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殿下是储君,更要以身作则。”
胤礽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勤学如春起之苗……保成记住了。”
高淑宁心里暗笑,这小家伙估计连这句话什么意思都没完全弄明白,但能记住就是好苗头。
送完胤礽,高淑宁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三月底的晨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廊下的宫灯微微摇晃。几个洒扫的小太监缩着脖子,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昨夜落下的枯枝。
她紧了紧身上的夹袄,正要拐进西配殿的穿堂,忽然听见前头廊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高淑宁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
是几个小宫女,围在一起说话。
“真的假的?他这么会挑东西?”
“骗你做什么!喏,你瞧这朵石榴绒花多水灵,花瓣揉得跟真的一样,才八十文呢!换作外头花市,没个一二钱银子你都摸不着!”
“欸,还真是!不过我手头紧,暂时买不起。你说……他能顺带捎封口信出去么?我娘开春落了咳疾,我夜里老梦见她,心里发慌。”
“这我可不敢打包票,你得自个儿问他去。不过他那人瞧着和气,说话也好听,应该是个靠谱的。”
高淑宁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那几个小宫女正说得热火朝天,冷不丁瞥见高淑宁的身影,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齐齐噤了声,慌忙垂手行礼:“高姑姑。”
高淑宁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说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叽叽喳喳的。”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回姑姑的话……是、是外头有个侍卫,能帮着带些东西进来,跑腿费收得公道。奴婢们……”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了下去。
高淑宁没急着发作,反倒来了几分兴趣。
宫女们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她是知道的。
说是伺候主子,实则连最基本的胭脂水粉、针线布料都得靠份例,份例不够用,就得自己想办法。
托太监或侍卫带东西是常事。
前者抽成少但不能随时出宫,后者抽成高但隔日就能拿到东西。
这种事,禁是禁不绝的。
高淑宁想了想,问道:那个侍卫,什么来路?
那宫女见她没有动怒的意思,胆子大了些,连忙回道:“回姑姑,那人叫陆小满,是銮仪卫的民尉。听说原是纳兰大人看中了,借调到身边做些跑腿抄写的活计。个子不高,瞧着也就十五六岁,人挺机灵的,嘴也甜。”
銮仪卫民尉。
高淑宁心里微微一动。
銮仪卫掌皇帝车驾仪仗,下设旗尉、民尉。
旗尉选自内务府包衣,民尉选自大兴、宛平等地的汉人。
说白了都是底层苦力,抬辇、举仪仗、干杂活,地位比太监高不了多少。
但这个陆小满能被纳兰性德看中借调去做抄写跑腿的活计,想必是识文断字的。
这在如今的汉人里头可不多见。
而且,宫女们提到他时神色放松,甚至带着几分笑意,说明此人平日里待人接物颇有一套,至少不曾惹人反感。
历史上胤礽是今年下半年出的天花,为了自己的小命,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他现在人在哪儿?”高淑宁问。
那宫女连忙道:“回姑姑,他这会儿应该在……在乾清宫后头那排矮房后头等着呢。”
高淑宁点了点头:“带我过去看看。”
几个宫女一愣,有些犹豫。
高淑宁扫了她们一眼:“怎么,怕我吃了他?”
“不敢不敢!”几个宫女连忙摇头,那胆子大的宫女咬了咬牙,低声道,“姑姑这边请。”
高淑宁跟着她,七拐八拐,绕过乾清宫正殿,穿过一道狭窄的夹道,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
这里已经是乾清宫的最边缘,再往外走几步就是宫墙,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几间矮房是堆放杂物的库房,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人打开过了。
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量不高,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里,外头套着件明显大了的銮仪卫号坎,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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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挂着一块腰牌,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正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
听见脚步声,少年立刻抬起头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生得清秀端正。
皮肤算不上白,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明晃晃地刻在上面,两颊还带着两团不太明显的冻疮印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在看到高淑宁的一瞬间,飞快地在她衣着打扮上溜了一圈,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拱手作揖的动作又顺溜又好看:
“哟,这位姑姑面善!瞧着像是乾清宫的高姑姑?奴才陆小满,銮仪卫的,给您请安了!”
声音清脆,带着点京片子特有的圆润,听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那几个跟过来的宫女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掩着嘴偷笑。
高淑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留了个神。
这人一眼就看出她是乾清宫的,要么是提前打听过,要么是眼力极好。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真正的愣头青。
她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说,“眼力倒毒。你一个銮仪卫当值的汉民尉,内廷里头也是能随便溜达的?”
陆小满腰杆压得极低,半点不见慌张:“姑姑明鉴,借奴才三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在宫禁里瞎晃荡!
奴才平日里在翰林直庐替纳兰侍卫打杂跑腿,今儿是奉了吩咐,给内奏事处送经筵底册,顺道……顺道受几位姐姐托付,把家里捎带的一星半点针线油盐给递进来,断不敢误了御前的大规矩。”
“纳兰侍卫跟前当差?”高淑宁眉梢微挑,“他可是进士出身,也能看得上你?”
陆小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嘿嘿讪笑:“回姑姑,不怕您笑话,奴才没别的大能耐,就是打小认得几个字。前些日子,纳兰爷看到我整理的账本了,觉得不错,这才把奴才从抬仪仗的苦力堆里拎出来使唤。”
高淑宁心头微微一动。
倒是跟曾经自己一样,靠整理册子混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