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克书气得浑身哆嗦,脚底板那股子死鸟烂肉的腥臭被热水一激,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直犯干呕。
“狗奴才,还不快滚去给老子抬热水来!”
他捂着鼻子吼。小厮连滚带爬奔出去,不多时提了滚烫的大铜壶与大木盆进来。
叶克书铁青着脸,一屁股坐进暖阁的春凳上,让小厮拿香胰子死命往他脚上搓。
热水腾起大片白雾,屋里暖烘烘的。
搓着搓着,他的脸色就不对了。
春凳上铺着厚软的坐褥,被他整个人压得严严实实,方才那一通折腾又出了一身汗,热气从脚底一阵阵往上蒸。
“咝!!”
叶克书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嘴一抽,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他下意识想要并拢双腿,可这一夹,辣油被狠狠挤压得更深、更透。
“嗷!!”
一声惨叫从暖阁里掀出去。叶克书连脚都顾不上从盆里拔出来,人已经从春凳上弹了起来。
哐啷一声,铜盆带翻,洗脚水泼了一地。
“水!凉水!拿雪来!”
叶克书双手死死捂着后裆,双腿扭曲夹成麻花,脸色从涨红瞬间化为猪肝紫,人也开始在满地的水里疯狂蹦跳。
“烧着了!老子的屁股要烧穿了!!”
小厮被他这副狂犬病发作的癫狂模样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外头舀雪。
偏厅里,几个从老家来打秋风的族亲正伸长脖子等着,被这一嗓子嚎得齐齐一抖,纷纷站起身往外探头:
“这是杀猪呢?”
“催了半个时辰了,二少爷到底出不出来发对牌啊?”
话没说完,厚重的棉帘被一把掀开。
隆科多大摇大摆地跨步迈了进来,小下巴颏扬得老高,两只手大剌剌背在身后;法海落后半步跟着,小脸上端着副不苟言笑的正经模样。
几个族亲一愣,见不是二少爷,而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豆丁,脸上顿时堆出腻人的假笑,弯着腰围拢上来:“隆科多少爷,法海少爷,大少爷他.....”
“不用在意现在这里的事我负责。”
隆科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耐烦听他们哭穷念经。
他小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啪”的一声狠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盏直晃。
“年例米面都是府里的老定例,账房早就备下了,少不了你们一粒米。”
隆科多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小霸王似的往太师椅上一靠,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赖在这儿磨蹭半天是想多要银子,大哥闹肚子起不来,这府里现在我说了算。”
他拿胖乎乎的手指头戳了戳桌上的荷包,恶狠狠道:“想多要银子?没门!就这一包碎银,算我赏你们吃面的脚程钱。爱要不要,不要就拉。!”
几个年过半百的族亲被一个几岁的小崽子指着鼻子训斥,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格外挂不住。
辈分最长的一位仗着年岁,勉强扯起嘴角,想倚老卖老糊弄小孩:“隆科多少爷,您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老朽怎么说也是你爷爷辈的族长辈,大老远进京一趟不易,你阿玛素来最重宗族体面……”
“少拿我阿玛压我。”
隆科多眉毛一竖,当场炸了毛,小嗓门脆生生却凶悍至极:
“我阿玛在前头正院会客呢,嫌少是吧?成啊,我这就叫前院的粗使护院拿大棍子送你们去见我阿玛!看我阿玛是给你们添银子,还是先抽你们这帮打秋风的几十板子!”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脸皮狠狠抽搐了几下。
跟一个浑不吝的小屁孩,根本讲不出半句道理来,真闹到佟国维跟前,他们这帮穷打秋风的也讨不着半分好。
法海在旁边瞧着差不多了,才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适时递了个台阶,斯斯文文地开口:“九门落锁的时辰快到了。天黑前出不去城,叔伯们怕是连个落脚的客栈都找不着。”
隆科多把小胖脸一板,顺势一挥手,拔高嗓门喝道:“管事,领他们去后头仓房照旧例扛米?领完了赶紧从角门轰出去,谁再磨蹭,往后年例一文钱都别想领!”
“诶,老奴遵命。”门外的管事擦着冷汗小跑进来,心说还得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能镇场子,连忙躬身引路,“几位爷,请吧,抓紧着点时辰。”
族老们被隆科多这一通连吓带唬彻底治得没了脾气,连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诉苦和赖皮招数,全被这霸道少爷给砸得稀碎。
几人又憋屈又不敢得罪,只得悻悻地把桌上的碎银荷包揣进袖口,讪笑着朝两个小祖宗弯了弯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跟着管事往后角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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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舒宁是在第二天才从李嬷嬷嘴里,听全了昨日偏厅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铜盆里蒸腾着白茫茫的温热湿气,素绢正绞着帕子伺候她净面。
李嬷嬷绘声绘色地说着昨日的场景,最后唏嘘的说道,
“只是二老爷为了压住下人的嘴,当着几个体面大管事和门客的面动了家法。隆科多少爷挨了五板子,法海少爷自个儿跪下又替他受了五板子。听说这会儿……两个小少爷都趴在前院屋里下不来床呢。”
佟舒宁将帕子递给素绢,“……二叔亲自动的手?”
“可不是二老爷亲手拿的藤条。”
佟舒宁神色透着几分古怪。
快过年了。
隆科多和法海年岁也差不多了,她还以为这两小子第一次进宫就是今年呢。
虽说在康熙跟前不过是磕个头、领一份吉利的如意荷包,但能在御前露个脸,对将来的前程总是一桩不小的体面。
佟国维怎会放过?
“二叔下这般重手,莫非是为了给叶克书挽尊做脸?”
叶克书没领到侍卫一职,佟舒宁也略有耳闻。
她懒得管康熙的算盘,佟国纲这时候也不会蠢到让她去问。
且不说鄂伦岱也快到年岁了,单论这件事映射出的康熙的态度,就值得佟家人再琢磨琢磨。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身体不舒服就得去找深层原因,而不是让医生修改诊疗结果。
毕竟宫廷侍卫的职责是保护天子,康熙暂时不想让叶克书进,佟家非要送,这成什么了?
情分不是这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