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寿小心翼翼地把两扇雕花厚木门扣严实,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王爷那讨饶似的轻唤,嘴角不由自主地咧了咧,随后又极快地抿成了一条缝。
他侧过脸,朝着跟着尚玉君过来的妙珠和宝珠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这又是怎么了?谁惹着福晋了?
两人自是门清,可她们只拿帕子掩着唇忍着笑,半个字也不肯往外漏。
秦寿没打探出动静,倒也不气不恼,反而招手叫来小太监送两人先去歇息。
两人道了谢轻手轻脚跟着小太监去避风了。
秦寿这方揣起袖子转过身,一抬眼,傅尔敦竟然还杵在廊柱阴影里呢!
但秦寿并不意外。
他跟傅尔敦打了两年多交道。
这人做事确实有章法,底下人提起他,都说周正、靠谱、说话算话。
主子也信重他,旗下那些佐领牛录的棘手差事,十桩有七八桩是他在前头顶着跑的。
只是这人太上进了。
秦总管。傅尔敦见他出来,主动向前迎了两步,神色诚恳中带着一丝焦急,
王爷方才正同我核对旗下旗务,那是军政要事……福晋一进门,这政务便又撂下了。”
他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王爷待福晋当真是用情至深。只是……哎,这天底下,哪有为着闺房私话,把旗下几千号人的大差事晾在一边的道理?秦总管是伺候王爷长大的体己人,怎也不帮着在旁劝劝?”
秦寿揣着手,缩着脖子,一张圆脸上堆着挑不出毛病的和气笑容。
主子们关门说私房话,他这类当差的在门口守着,天经地义。
至于屋里头谁先谁后、谁轻谁重,那不是奴才们该操心的事。
哎哟,傅尔敦大人,秦寿笑了笑,往廊下挪了两步,避开了门口那风口,这外头滴水成冰的,风跟刀子似的,您身子骨硬朗,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冻。走,挪个暖和地界说。”
傅尔敦略一迟疑,随即客气地抬手:“秦总管请。”
两人移步到了廊子尽头背风的耳房。
秦寿顺手拨了拨炭盆里的银骨炭,又给傅尔敦倒了一盅滚烫的酽茶。
这举动实在出乎傅尔敦意料。
秦寿是隆禧跟前第一红人。
分府之后,外院这些官员要见王爷、递话、传消息,哪一个不得先经过他的手?
傅尔敦在王府两三年,跟秦寿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心里对这位秦总管向来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倒不是人家在摆架子,而是这人滑得像泥鳅,客客气气的,可你从来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秦寿肯主动招呼他坐下来烤火,这份面子不能不给。
谢秦总管。
秦寿呼了口白气:我说傅尔敦大人,我敬您是个实心替王爷办差的人,才同您掏两句肺腑之言。您方才说的那些道理,放在外头,放在朝廷哪一位王公身上,全是对的。可唯独在咱们纯王府,行不通。”
傅尔敦捧着茶盏,神色郑重,眉峰微扬:“秦总管,此话怎讲?如今大势初定,皇上正值用人之际。裕亲王在议政处说一不二,咱们王爷同是皇上的亲弟弟,天潢贵胄!
如今王爷年岁到了,身子骨在府里调理得大有起色,若能借着旗下旗务办得出彩,在皇上面前进言领个实差,日后哪怕入主议政大臣会议,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总不能……总不能一辈子就在王府里当个富贵闲人吧?”
秦寿端着茶抿了一口,没接话。
这富察家的汉子,胃口果然大起来了。
主子若能得个实差,他这个王府长史自然也水涨船高。
秦寿自己何尝不想?
可鱼和熊掌,从来不能兼得。
见他不语,傅尔敦以为他被说动了:“外头如今都传福晋生财有道,说纯王府日进斗金全仗着后院的手腕。那是福晋一人之功么?那分明是纯亲王府这块金字招牌大!若是没有和硕纯亲王这超品爵位压着,九城衙门、顺天府、巡捕营哪个不上门抽骨剥皮?有了实权,要多少金银没有?
可如今倒好,王爷整日沉湎于商贾微利,甚至任由妇人家在府里张罗买卖,传到前朝言官与宗人府耳朵里,只落得个玩物丧志、贪财沉溺的话柄!王爷如今年轻,贪恋温香软玉是人之常情,可咱们这些做家臣下人的,若不从旁拉拽着,往后王爷在前朝还能有什么体面?”
这话说得漂亮,只是傅尔敦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他并非全然无私。
他堂弟在牛录里得了个实缺,族中几处旗地和铺面也搭着王府的荫庇,进项比从前翻了一番不止。
他并非不知恩。
但正因吃到了甜头,他才看得更清楚。
富察家祖上跟着太祖爷打过天下,到他这一辈,家道早已中落,不过靠着世职勋贵的空架子勉强撑着一口气。
若非得了纯亲王府的差事,他傅尔敦也不过是个在八旗堆里混日子的中等佐领。
如今好不容易攀上了这棵大树,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每年多几百两银子的进项。
秦寿听完,慢吞吞地把茶盏搁在石桌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没急着反驳,反而歪过头仔细打量了傅尔敦一番。
看得傅尔敦莫名有些发毛。
秦寿终于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傅尔敦大人,您入府两年多,现在见着王爷身子康健、面色红润,便真当王爷是个寻常壮汉了?”
傅尔敦捧着茶盏,没作声。
“前几年,太医怎么说的,我就不学舌了,晦气。我只说一句,那时候宫里连白事用的东西,都悄悄备下过。”
傅尔敦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若不是当年外头盛传王爷活不了几年,这正三品的缺,也轮不到他来补。
“后来是福晋进了门,王爷这身子,才一点一点回来的。早睡晚起,按时吃饭,不该操的心一概不操。外头人瞧着是福晋管得宽,实则确实在养命。”
“您在前院,有些事瞧不见。王爷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福晋那边不出半日准跟着倒下,还比王爷病得更沉、更久。有一回福晋昏了两天没醒,王爷就守在床边两天没合眼,那脸色……”
秦寿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傅尔敦等了等,见他是真不打算说了,反倒被这半截子话吊得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