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真有刺客拔刀,阿蘅绝对会毫不犹豫拿命挡在她身前。
但如果康熙要问自己的日常起居,阿蘅也绝对会老老实实一字不漏地回禀。
阿蘅不是神仙,她只是个在大老板和直属主管夹缝里,努力求生的双面打工人。
况且,佟府里绝不可能只有阿蘅一个暗桩。
正因如此,佟舒宁从不许阿蘅去查府里的其他眼睛。
她心里门儿清,无论眼下还是将来,她跟康熙从来就没有你死我活的根本利益冲突。
她既不想生皇子夺嫡,更不会搭上自己的性命无底线扶持佟家。
既然连最核心的权力冲突都不存在,那阿蘅这根线,与其当成隐患去防备拔除,倒不如顺水推舟,变成她递给康熙最顺手、最可信的信息渠道。
领导安排进来的眼线,用好了,那就是免费的双向公关部。
“怎么回?”佟舒宁斜睨了战战兢兢的阿蘅一眼,似笑非笑地道,
“你就如实回。就说我被他吓着了,又哭又闹折腾脱了力,在马车上半点胃口都没有,吃了半块点心就犯腻,一路恹恹地合着眼掉眼泪回的府。”
她轻哼了一声,“他自个儿造的孽,把我逼成这副模样,就得让他心里日日挂着、悬着。”
阿蘅愣愣地听着,见格格不仅没有半分责难,反而直接把话递到了她嘴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轰然落了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奴婢记下了。”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
佟舒宁指尖轻轻摩挲着微烫的锡罐,想起阿蘅方才的话,心念微动,
“方才听你说这点心吃着很熟悉……我倒想起来了。你在我身边也待了几年了,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的事。”
阿蘅神色微黯,“回格格的话,奴婢哪有什么家。从奴婢有记性起,人就是在深山里。每天天不亮就得爬悬崖、练筋骨,还得学满汉两家的礼仪规矩。”
“那怎么到了京城?”佟舒宁问。
“后来上头挑了一些人出来,奴婢就进了京。”
阿蘅回忆着,眉头皱成了一团,
“出山走的是暗道,一路上为了防泄密,奴婢被灌了几回药,在马车里晕死过去好几次。等真正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京郊的庄子上了,接着就被送到了格格身边。所以奴婢只知道自己打南边来,究竟是哪座山、哪条道,奴婢当真摸不准。”
佟舒宁眼神微眯:“那山里的景致,你总该有丁点印象吧?山上的树到冬天落不落叶?地里的土是什么样?平日里吃的米粮菜肉,可有何特别之处?”
阿蘅仔细琢磨了片刻,低声道:
“树……一年到头都是绿莹莹的,叶片大得很,滑腻厚实。地里的泥土全是红色的,天天下雨,被褥摸着总是潮漉漉的发霉。吃的倒还算管饱,只是菜里常有晒干的咸鱼虾干,一股子洗不掉的海腥气。”
广东或者福建?
佟舒宁眉心微微一蹙。
那片地界如今正处在三藩战乱的前沿,按阿蘅的年岁推算,早在康熙登基前后,甚至顺治末年,那处秘密据点就已经开始严苛地挑选幼童训练了。
放眼整个东南,当年谁有通天的本事,能在清廷与藩镇眼皮底下划山圈地?
谁手握军政大权、门生故吏遍布江南闽粤,还能这般深谋远虑地在暗中布局?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是洪承畴!
那个在福建起家、被顺治拜为经略大学士,死后却连档案都被朝廷修改的汉人!
一想到这里,佟舒宁缓缓靠回了车壁的锦褥里。
今天看康熙那个头发长度,应该至多是两三个月前才刚刚蓄起来的。
彼时前线借着招抚王辅臣、耿精忠,才勉强现出一丝转守为攻的微光,湖南尚在胶着拉锯,胜负根本未定。
在寻常人乃至朝中八旗勋贵眼里,朝廷同三藩依旧杀得如火如荼、难分难解。
可他竟然就已经敢在暖帽底下蓄发了。
竟还当着她的面,一把将帽子扯了下来,这疯子分明打从一开始就笃定她知道!
也是,早先常宁已经把这事在上层圈子里传了个遍,佟府这样的头号外戚,想没听过都难。
康熙既然有培训暗探的途径,满京城的流言传到了什么地步,他岂会不清楚?
借着常宁的嘴给天下人脱敏,借着流言引蛇出洞,转头又在暗地里狠狠收拾常宁给自己出气……
而到了今天,在这个只有两人的暖阁里,他知道她早就揣着明白装糊涂,便索性连这层粉饰太平的遮羞布都亲手撕了!
这不是青年帝王的冲动狂妄,而是一场极其隐秘的政治预演。
清廷立国,靠的是八旗铁骑,剃发易服更是压在天下汉人头顶逾越不得的政治红线。
康熙此举分明是在暗中试探满洲势力的容忍底线,亦或许是给他背后的汉人势力,做一个投名状?
包括他信誓旦旦许下的三年之约,也是这个道理。
目前的皇子们都太小了也太少了,康熙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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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没有抗生素,一个小小的风寒就能让皇子们集体去见阎王。
对于血统纯正的皇帝来说,多生孩子叫开枝散叶。
可对于康熙来说,多生孩子,是在给自己造防弹衣。
不然若是皇位落到了福全等赛级满人手里。
他的身后事很难说。
不说死后挖坟那么缺阴德,就说坟墓泡水了,可能都没有人进行抢救性挖掘,生怕挖出了什么秘密。
佟舒宁闭上眼,心头泛起一阵阵难言的酸涩与无力。
这男人太狠了,他于她,有孤注一掷的信任,也有步步为营的算计。
在男女关系里,谁先掏心掏肺、甚至把命门递出去,谁就瞬间抢占了情感的绝对道德高地。
本质上,就是最经典的情感索取。
我都为你付出到这种地步了,我都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了,你凭什么不爱我?你若是再推开我、防着我,你还是人吗?
这种沉重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坦白,化作了一道金铸玉琢的枷锁,死死扣在了她脖颈上。
“真是个疯子……”
佟舒宁闭上眼,把半张脸深深陷进白狐毛披风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
说不清是气愤多一点,还是被那股执念震慑多一点。
马车外的寒风呼啸着,碎雪打在车壁上沙沙作响。
阿蘅坐在一旁,虽然听不懂格格嘴里骂的疯子是谁,但见佟舒宁阖眼不语、眼睫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影,便没敢再出声,只轻手轻脚地把脚底下的炭盆往她那边挪了挪。
车轮碾过冻土,吱呀作响。
前头,佟府门前高悬的两盏大红灯笼,终于在漆黑的夜色中晕开了一团暖光。
【昨天确实没有说清楚,感觉那个场景不太适合说太多(包括我觉得康熙不应该说话),所以大家没看懂很正常。今天再解释一下,可能有点啰嗦了。然后谢谢大家的鼓励哦,大家的评论给了我很多后续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