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嫔怀里一空,心头微酸,但很快又堆起满脸笑意。
她转过身,献宝似地将桌角那只精巧的竹编蝈蝈笼推到胤禔眼前,
“保清瞧瞧,这是什么?这是内务府挑出来的铁头大将军,叫声脆生着呢,额娘特意给你留的。”
胤禔眼皮子懒懒地撩了撩。
笼里的青皮大蝈蝈正扑棱着翅膀狂叫,换做在宫外,他指不定能趴在地上逗弄大半天。
可如今,他只是嫌恶地伸出小肉手把笼子往旁边重重一推,竹篾撞在青花瓷盘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吵死了,一股子草腥味。”
胤禔撇撇嘴,“太子的玩具比这泥虫子神气多了。他有一整箱木头方块,红红绿绿的,能拼大城门,还能拼点将台!高姑姑还给他做了带轮子能跑的小战车,插上小旗子就能攻城!你给我这破虫子,除了叫还会干什么?!”
惠嫔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唇角。
跟着胤禔进来的奶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笼子拾掇下去。
“好好好,咱们保清长大了,以后是要当大将军的人,不玩这些小巧玩意儿了,咱们先吃饭。”
惠嫔强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涩,拉着儿子坐到桌前,亲自拿起银箸,夹了一块油亮金黄的炸鹿尾放进胤禔面前的白玉小碗里,
“这道菜,额娘特意吩咐膳房少放盐,要用果木炭细细煨出来。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胤禔握着象牙箸拨弄了两下那块鹿尾,勉强塞进嘴里嚼了嚼,脸色却越嚼越难看。
他这几天被高淑宁送来的点心养刁了嘴,哪里还咽得下这粗硬的东西?
“呸!”
小家伙当场把鹿尾肉吐在地上,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案上,小脸拉得老长:
“又干又硬,酸溜溜的,难吃死了!”
惠嫔一愣,连忙哄道:“这是照着你在宫外的口味做的,内务府特供的野味,怎么会酸呢……”
“就是难吃!”
胤禔两只肉胳膊往胸前一抱,白眼快翻到了天上,“延禧宫的饭,连西配殿的洗锅水都比不上!”
惠嫔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与狐疑:“保清……你跟太子一起用过膳了?你皇阿玛宣你过去的?”
不对啊,若是这样,内廷各宫早就传遍了,她怎会半点风声没收到?
“我才没去,是太子成日里在上书房跟我显摆!”
胤禔昂起下巴,又是嫉妒又是酸溜溜地哼唧,“他说什么虾仁炖蛋嫩得像水,鸡肉烂的连嚼都不用嚼,还有亮晶晶的山楂糕!太子那个傻子,还跟我显摆说,那是他皇额娘在天上变成了大星星,梦里教给高姑姑的!”
惠嫔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蹙紧了眉头低斥:“保清!那是仁孝皇后……不可妄议……”
“什么大星星托梦,骗三岁小孩的!”
胤禔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语气笃定得很,“分明就是高姑姑自己会做!她做饭肯定比谁都香!她不仅会做好吃的,还会用彩漆画小人儿、还会讲打仗的故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指着满桌油汪汪的大菜,直往惠嫔心窝子上捅:
“额娘你天天说宫里什么都有,可你连一碗热虾羹都弄不来!嬷嬷也是个大笨木头,整天只知道按着我念叨规矩规矩,又凶又无趣,哪像高姑姑成天笑吟吟的,还会变戏法!你们都不会做,额娘也没本事!”
惠嫔脸色唰地惨白一片,整个人僵在当场,指尖深深陷进了帕子里。
“放肆!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惠嫔气得手抖,站起身斥责道,“你嘴里没遮没拦的,若让外头听了去……”
“我才没胡说!”
见额娘凶他,胤禔不仅不怕,反而眼珠子骨碌一转,当场扯着嗓子在圆凳上蹬腿撒起泼来。
“宫里一点都不好!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背不出书师傅拿戒尺瞪我,回了延禧宫额娘还凶我!吃的玩的哪里都比不上太子!我要出宫!我不待了!我要回噶禄家当大少爷去!”
这几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吓得满殿的太监嬷嬷噗通跪了一地。
惠嫔骇得三魂七魄都飞了大半!
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位刚回宫的皇长子?
前几日上书房推搡的风波好不容易才被康熙压下,如今这大逆不道的怨言要是走漏出去半句,皇上会怎么看保清?怎么看她这个生母?!
“祖宗!你给本宫闭嘴!”
惠嫔急得冷汗浸透了后背,几步扑上前,慌忙伸手死死捂住儿子的嘴,眼眶瞬间红透了:“你疯了不成!这种要命的混账话也敢在宫里喊?!”
胤禔被捂得直翻白眼,小兽似地拼命扭动,两条小短腿在惠嫔膝头狠狠踢蹬踹打。
惠嫔被踢得生疼,胸口更像被钝刀子来回拉扯,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可她死死咬着牙关不敢松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不过是顺手做了几样花哨吃食、雕了几块小木头,不仅把太子哄得服服帖帖,甚至不声不响,就将她十月怀胎生下孩子收服得五迷三道,反过来嫌弃生母无能!
何其诛心!
可她能去乾清宫告状吗?
皇上只会骂保清没出息,贪嘴眼皮子浅!
至于去找高淑宁的麻烦,还嫌自己前几天送的钱不够多吗?
她一个嫔主子,连太子的保母都说不得!
“保清……额娘求你了,小祖宗,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消停?!”
惠嫔将脸贴在儿子满是汗水的小脸上,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哀求。
胤禔见额娘彻底软了阵脚,小身板一挣,借着空当把小脸从她指缝里拔了出来。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用袖口擦了把鼻尖的油汗,小胸膛剧烈起伏,终于露出了藏了一整天的真正尾巴:“不想让我回宫外也行!”
小家伙两手往腰上一叉,气势汹汹地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开出了条件:
“你去跟皇阿玛说!让内务府在阿哥所的后院,也给我圈一个大沙坑!把太子的积木也给我要一套来!太子能在沙坑里堆城墙排兵打仗,我比他大两岁,我才是皇长子,我也要有!你要是要不来,我就天天在上书房嚷嚷着要回噶禄家,让皇阿玛听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