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抱厦里，尚玉君陪着孝庄与仁宪东拉西扯，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的闲话。
眼瞧着日头渐高，孝庄目光深邃地落在尚玉君那张红润的脸庞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行了，时辰差不多了。哀家同你皇额娘年纪大了，乏得快。你今儿既进了宫，也该去坤宁宫给皇后请个安。你还没正经拜见过她吧？”
尚玉君闻言，“回皇玛嬷的话，正是呢。皇嫂如今正位中宫，孙媳一直未曾得空前去贺喜，今日理当去拜见。”
孝庄眼皮微耷，语气波澜不惊，“钮祜禄氏是个稳妥大气的，替赫舍里氏打理后宫也整整三年了，行事一向本分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如今也是她该得的造化。”
话虽这么说，孝庄心头却掠过一丝烦躁与冷意。
新立皇后，皇帝当在坤宁宫留宿一段时间。
哪怕朝中上下皆知遏必隆一族盘根错节，皇帝不愿让中宫再诞下威胁储位的嫡皇嗣，但面子上的体面与尊崇向来是给得足足的。
可偏偏昨儿个半夜，坤宁宫突然传了水不说，皇帝竟连破晓都未等，径直拂袖而去！
孝庄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冤孽。
钮祜禄氏平日里瞧着是个最能沉得住气的，谁承想竟犯了那等下作又愚蠢的糊涂！
而皇帝到底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即便没憋住那点血气方刚，直接找个宫女便是，干嘛要宠幸新后，又当场撕破了脸，竟连遮羞布都懒得替新后兜着！
今大清三藩战事吃紧，前朝离不开遏必隆一族的支持，皇帝这般作态，若让东西六宫捕风捉影传了出去，皇家的体面往哪儿搁？皇后的脸面往哪儿搁？
到头来，还得她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出面替这小两口擦屁股找补！
“苏麻。”孝庄淡淡唤了一声。
苏麻喇姑心领神会，捧着一只描金朱漆雕花长匣走上前，轻轻掀开，里面端端正正卧着一柄羊脂白玉嵌百宝的多子如意，温润流光，上头繁复地雕着石榴与葡萄，颗颗饱满，贵重至极。
“皇后刚正位中宫，操持六宫不易。皇帝那个脾气，一碰上前线军务，便轴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昨儿夜里三更天，南边前线递了急折子，他便扔下坤宁宫的铺盖，急赤白脸地跑回前殿熬到了天亮，一早又赶着临朝……坤宁宫那边，昨夜怕是受了惊动，没睡踏实。”
话说到这儿，孝庄眼皮微抬，目光在尚玉君脸上落了落：
“新婚大喜的好事，冷不丁被军务搅了清净，皇后心里难免存着几分委屈。按理哀家该打发苏麻去探一眼，可慈宁宫若是特意派人过去，落在那起子眼皮子浅的嫔妃眼里，反倒像坤宁宫出了什么塌天大事，平白惹人嚼舌根。
你正好替哀家把这柄如意捧过去，替哀家说两句宽心的话。就说皇帝是为了国事分心，哀家心里全明白，叫她宽心将息，好好调理身子，莫要胡思乱想。
尚玉君心头微微一动。
这是坤宁宫昨夜出了事，而且孝庄不想让这事儿在宫里传开。
她又想起历史上温僖贵妃的旧事，她就是在皇后病重前夕进宫侍疾，随后顺理成章承宠留在了后宫，几年后不仅晋了贵妃，还生了十阿哥。
想来钮祜禄家早就暗地里打好了算盘，算准了康熙不会允许皇后生下嫡子，早就开始筹备让更年轻好生养的二女儿进宫接班了。
后宫这潭浑水，当真是步步淬毒。
不过尚玉君眼下半点探究掺和的意思都没有，当个安静本分的送礼工具人便好，绝不多生枝节。
出了慈宁门，她搭着妙珠的手，领着两个捧匣的引路小太监，一路向坤宁宫走去。
踏入坤宁门的那一刻，尚玉君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赫舍里氏用过的旧物、仪仗，宫人早在新后册立前就尽数移去了奉先殿与寿康宫的祭祀暖阁。
整座坤宁宫粉饰一新，朱漆明亮，雕梁画栋，可不知怎的，她却莫名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冰冷的死寂，仿佛刚刚被刷了一层金粉的精致棺椁。
尚玉君在偏殿等了一会，才进了坤宁宫前殿，
“臣妇尚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七弟妹快快请起，自家人何须行这般大礼。”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尚玉君直起身，她这身份倒不用在钮祜禄氏面前太过于低眉顺眼，但也没有直视眼前这人。
这一看，便觉得十分惊讶。
高淑宁几年前在坤宁宫时，倒也在前殿见过几次庶妃们来给皇后请安的场景。
那时的钮祜禄氏身形丰腴，面容雍容大气，在满宫莺莺燕燕中自有一股傲然自得的矜贵，任凭其他庶妃如何得宠，她坐在那儿，眼底总带着一种蔑视众人的眼神，包括看向皇后。
然而眼前端坐的女人，却像是被生生吸干了精气神。
脸上的水粉敷得极厚，却遮不住眼窝深处浓重的青黑与血丝，嘴角神经质地紧绷着。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神，明明疲惫到了极致，眼底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与阴冷。
尚玉君按下心头狐疑，小心赔笑道，
“臣妇给皇后娘娘道喜。娘娘母仪天下，入主中宫，实乃大清与六宫之福。方才臣妇在慈宁宫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念及娘娘操劳，特命臣妇将这柄白玉如意转赐娘娘。老祖宗说了，娘娘初正中宫位，凡事还需以凤体为重，切莫操劳太过。”
妙珠捧着朱漆雕花长匣恭敬上前，又打开来给上方的人欣赏。
当那柄雕琢着累累硕果、寓意百子千孙的多子如意撞入眼帘，钮祜禄氏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忽然攥紧了。
太皇太后这是在嘲笑自己，不过是个占着凤位的摆设？！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这辈子，休想妄求一儿半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