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回到佟府的第二天，正院那边就传了话来。
昨儿刚落脚时，她身子乏得厉害，只给觉罗氏磕了个头便回屋歇下了。
今儿一早，正房那头不仅免了晨昏定省，还特特打发王妈妈送了盅热气腾腾的燕窝八宝鸭子粥过来，嘱咐她不必赶早，等巳正时分日头温和了再去正院说话。
佟舒宁踩着点跨进正院东次间时，廊下的厚呢帘子悄无声息地被打起，屋里早已坐着人了。
是佟舒安。
她之前年纪小，一直跟着赫舍里氏住，还没等搬家呢，后者就挪进庙了。
为了不让小姑娘移了性情，佟国维也没敢放她独住，直接住进了觉罗氏的后厦。
佟舒安今天穿了一身浅粉团花绫子的旗装，耳坠子是赤金镶米珠的丁香，很是娇俏。
见帘栊微响、佟舒宁迈步跨进来，佟舒安立刻像只敏捷的小雀儿似的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亲亲热热地扶住了佟舒宁的胳膊，眉眼弯弯地抿嘴笑道：“给大姐姐请安。才几日不见，姐姐瞧着倒像是在仙境里吸足了灵气，把妹妹一个人撂在府里，好生冷清呢。”
佟舒宁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才几天没管你，嘴皮子倒是愈发抹了蜜似的。我要是再不下山，改明儿这正院的门槛怕是都要被你这张巧嘴给念化了。”
佟舒安故作哀怨道，“姐姐在那小汤山上过得神仙似的乐不思蜀，妹妹要是嘴再不甜些，等姐姐回了府，心里哪还能记挂着我呀？”
两人挽着手落了座，丫鬟奉上两盏温热的杏仁雪梨茶。
佟舒安手里的帕子转了半圈，到底没能按捺住底下的波澜。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子试探道：“大姐姐……你可知伯母一早把咱们俩拘在一处，是为了何事？”
佟舒宁淡淡微笑道，
“我昨儿晌午才进的府门，连屋里的褥子都还没睡热呢，哪儿晓得外头的风吹草动？按理说这话该我问安妹妹才是。妹妹日日承欢额娘膝下，前院后宅的消息，可比我这常年窝在山沟里喝药的闲人灵通多了。”
佟舒安听了这话，嘴角挂着的那抹温驯的笑意冷不丁僵了半瞬。
她慢慢收回了视线，指尖在茶盏冰凉的瓷壁上轻轻蹭着，一颗心却像是被悬在了半空，七上八下地落不回实处。
大姐姐是真的不知，还是……心里早就在防着她了？
佟舒安心底莫名掠过一阵细密的刺痛与心慌。
她去年没少拿言语试探怂恿大姐姐，巴望她着能与皇上挑明情愫，
能用进宫的名额，换额娘出来。
可年关一过，大姐姐忽然就去了小汤山。
她辗转难眠的猜了小半年，怕极了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被看穿，更怕大姐姐这般不声不响的远离，是在无声地划清界限。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下茶盖碰着瓷碗的细碎声响，佟舒安只觉后背一层层地冒着虚汗。
好在这份微妙的僵持并没有延续太久。
门帘霍地被丫鬟打起，伴随着一阵极轻微的环佩撞击声，觉罗氏理完了手头的杂务，扶着王妈妈的手缓步跨进了明间
两个姑娘连忙敛了神色，齐齐起身福身请安：“给额娘/伯母请安。”
觉罗氏脚步微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佟舒宁脸上。
那一瞬间，她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压着忧愁。
觉罗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佟舒宁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竟微微泛起了一层薄红：瘦了。下巴尖得能扎人。”
她伸手摸了摸佟舒宁的脸颊，“庄子上的日头就这般毒？你瞧瞧你这脸盘子，生生晒黑了半度。出门也不晓得打伞遮着，没得让人看了笑话。”
想到这里佟舒宁就暗自磨牙。
还不是怪那只大鸟！非要拽着她在烈日山风里骑马打猎，生生晒了大半日！
她心底疯狂吐槽，面上则挽着觉罗氏的胳膊撒娇：
“庄子上的风爽脆利落，日头也是足足的。女儿每日里被嬷嬷按着喝五顿补药甜汤，胃口倒是开了不少，额娘摸摸，身上当真长了些肉呢。”
觉罗氏眼底的沉郁被女儿软糯的话语化开了些许。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将立在一旁的佟舒安拉到身侧，“安姐儿今日这身衣裳搭配得极雅致，瞧着像个大姑娘的规矩模样了。”
佟舒安温顺地垂首应道：“谢伯母夸赞。”
三人重新落了座，王妈妈亲自上前将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遣到了抱厦外头，掩上了槅扇门。
屋里的气氛骤然沉肃了下来。
觉罗氏拨郑重地开口：“昨儿夜里，老爷从前院回来，同我细细说了前朝递下来的两道圣意。这两桩事，关乎咱们佟家的门面，更与安姐儿的前程休戚相关。外头迟早都是要走风声的，索性今儿把你们俩叫来，关起门来先说明白。”
佟舒宁眼睫轻颤，规规矩矩地捧着手炉装泥菩萨。
佟舒安的身子却冷不丁紧绷成了一张弓，连呼吸都屏住了。
与她有关的两件事？
与她休戚相关？
觉罗氏在心底将丈夫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才缓缓吐出：头一桩，是明年的大选，皇上依旧不办。
佟舒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过皇上格外体恤母家，念及安姐儿年纪尚小，身子骨还没长开， 特发了明话，许她在府里好生娇养四年，四年之后再行参选。
佟舒安听到这个消息，心口咚地一松。
她原本还在紧张时间不够，实在无法救出生母，可现在倒可以继续慢慢筹谋了。
“伯母……皇上当真……许侄女在府里多留四年？那……大伯和阿玛在前头……”
觉罗氏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面上却端得极稳，你大伯和阿玛自然是高兴得紧。皇上顾念着母家骨肉，这份天大的圣恩，你心里要刻着。往后只管在后厦好生调理身子、学稳规矩，外头的那些浮躁心思，一概不许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