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玉君倚在暖榻的迎枕上，神情淡淡地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立在几步开外的少年身上。
他就那么垂着手立在地罩前，头垂得极低，掩在宽袖里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衣带上的玉佩。
“王爷站着不嫌累？坐下说吧。”
隆禧身子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睫觑了她一眼，见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心底反倒更慌了几分。
他挪着步子蹭到榻边，只敢挨着软垫的最边缘搭了半边身子，双手紧紧攥在膝头上。
“福晋……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
“不是有意？我看你是太有主意了！”
隆禧被这冷冰冰的语气吓得直接从榻上滑了下来，单膝跪在了脚踏上，“我知错了！我不该偷偷去举债，不该连累你去慈宁宫受长辈的盘问……”
“不对。”尚玉君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你错在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
隆禧倏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鹿眼里满是愕然，“我没有！我怎么会……”
“怎么不会？”尚玉君冷笑一声，“你觉得花我的陪嫁是吃软饭，伤了你作为皇子的自尊心。你怕外头的奴才看轻你，更怕我心里觉得你是个护不住媳妇的窝囊废，对不对？”
隆禧被彻底戳中了心底最深的隐秘，脸色瞬间煞白。
尚玉君看着他这副随时要碎掉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这不就是纯纯的自我感动吗？
难道她就是那种不讲理的人，非逼着丈夫借钱买奢侈品不可？
有多少本钱办多少事，隆禧若是提早同她交个底，她是绝对不会超前消费的。
前世她在学校里，曾借过一次花呗，本来是图那一点红包，可最后用着用着，不知不觉滚雪球欠下一两千，最后扛不住要她爸妈给钱还债，那种深深的失控感和愧疚感，她到现在都记得。
今儿这债务，不是三五百，而是几万！
“隆禧，我今儿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把钱掏出来，是因为那宅子是咱们下半辈子的家！可你呢？遇到难处了，第一反应是把我隔绝在外，自己一个人咬着牙去四处作揖借债！
你以为这叫替我撑体面？你这是把我当做需要你呕心沥血供起来的活菩萨，压根没把我当能跟你一块儿扛事的正经妻子！”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隆禧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他一直以为，福晋是在气自己弄虚作假丢了脸面，气自己没那个本事给她挣来真金白银。
这满京城的贵女，谁不在意夫君的权位和颜面？
可她竟然只是在气……自己瞒着她？
气自己没有将她当成并肩扛事的自己人？！
“我…我只是怕。我连个好身子都没有，给不了你什么依仗。我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我哪天病死了，走得不体面，只要这宅子修得够亮堂，手里捏着朝廷给的实地现银，你至少可以一个人在王府里住得舒服，没人敢轻贱你。”
明明没有哭腔，明明是这般冰冷而现实的谋划，可这话却让尚玉君心里蓦地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又把隆禧扯回榻上。
“我若是那等只看重面子的女人，当初就算扛着抗旨的罪名我也绝不嫁你。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你给我听仔细了。”
她双手捧住少年削瘦的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能活，你就坚持下来，好吗？没钱，咱们就过没钱的清净日子。宅子小点，几间屋子也够住。可你要是再敢瞒着我，去干这种蠢事。
隆禧，等搬进王府，我便锁了正院的大门，同你分院而居、至死各过各的！你自个儿守着你那堆冷冰冰的金砖大瓦过去吧！”
隆禧的眼瞳骤然紧缩，死死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了她的怀里，嗓音重新染上了近乎耍赖的哭腔，
“不分院！不要不理我！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就算买一根针，我都先过你的目。你别生气，别不要我……”
感受着腰上那勒得死紧的力道，尚玉君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小傻子。
她伸手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后背，“行了，别勒了，起来说话。不是去借钱了吗？借了多少？”
“我……我去二哥和五哥府上借了些。一个六千两，一个五千两。这一声张，皇兄很快便知道了。”
“皇兄生了好大的气。他从私库里拨了一万两借我填补，又将工部营缮司那几个管事的革职问罪，叫内务府换了妥帖人去盯着返工。”
“皇兄还说……说我既然要开府，成日里闲着只知道向兄弟借钱像什么样子，原本定在年底才给我挑的差事，改成了今年中便派给我，好叫我领一份正经的亲王俸银与养廉银，慢慢还债……”
说完后隆禧便抬起头，死死的盯着尚玉君的神色。
尚玉君本来还绷着张脸，打算好好给他立立规矩，眼下对上少年那副可怜巴巴又透着点邀功的鹿眼，直接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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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好气地伸手在他发顶使劲揉了一把：“还顺杆爬上了！去借个钱都能借出个差事来，你可真是个精怪。”
“福晋……咱们如今，手头上也算是有三万一千两的现银了。”隆禧小声嘀咕着，细细盘算起来，
“修宅子补漏顶多再耗几千两，剩下的现银，尽够咱们搬出宫后，顺顺当当支撑第一年府里数百号奴仆嚼裹与人情往来了。等过段时间我领了差事，俸银和养廉银按季发下，庄子铺子的出息再慢慢拢上来，日子定然能周转开……”
尚玉君听得哭笑不得。
她身为宗妇，自然不能抛头露面去市井经商，那会有损王府颜面，往后铺子庄子要生钱，少不得还得挑信得过的管事做白手套徐徐图之。
可眼前这小子，确实坏心办了好事，生生把最艰难的第一年给盘活了。
“现在手头有了这笔银子垫底，你可别再整日提心吊胆了。”尚玉君睨了他一眼，顺势拍了拍榻侧的空处，“行了，大晌午的跑得满头大汗，方才在慈宁宫又灌了一肚子冷风，赶紧滚上来躺着歇会儿，仔细晚上又咳起来闹腾人。”
隆禧极听话地踢了软鞋，蹑手蹑脚地爬上暖榻，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乖乖顺顺地倚在她身侧。
少年温热微浅的呼吸拂在她的肩头，透着一股近乎依赖的安静。
尚玉君垂眸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单薄的背脊，心绪却翻涌得厉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