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知道，自打前几年皇帝在小汤山撞见了那丫头，那一整颗心呐，就跟被人勾走了魂儿似的，全落在她身上了！起初还假模假式地玩什么鸿雁传书，十天半个月就得递一封私笺过去，成日里守着暗探送回来的回信傻乐。
后来瞧着前朝后宫没起疑，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内务府新进上来的贡品，南边的荔枝、西洋的自鸣钟、甚至连宫里都紧俏的南珠补药，流水似地往她那搬！到最后，更是隔三差五便冒着危险微服出宫，就为了见她一面！”
尚玉君面上维持着得体矜贵的微笑，心底那只土拨鼠已经快把爪子给抠烂了。
好家伙，合着康熙微服私访那点破事，在慈宁宫这儿全是高清无码直播呢？！
只是孝庄一口气说完这番话，也没指望两人立刻回复。
她有些神色落寞的端起旁边的小盅，慢吞吞地抿了一小口。
仁宪见状，在一旁讷讷地剥着松子，头垂得极低，坚决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这个月是那人的忌月，每逢这个时候，慈宁宫里总有几天气氛异样得厉害。
今日又无意中提到了皇帝感情事，皇额娘想必心情十分复杂。
比起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的仁宪，底下的尚玉君却根本按捺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老太太聊着小辈的情啊爱啊，怎么自个儿还真惆怅上了？
莫非……这是触景生情，想起当年跟多尔衮的旧事了？
等等，多尔衮是地地道道的关外满洲王爷，按理说该喝马奶酒或者烧刀子才对，怀念多尔衮，闻这气味，好像是江南的酒？
难不成这深宫旧案里，还有啥野史都没敢瞎编的江南秘辛？！
正当她满脑子跑马的时候，只听老太太已回过神来，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玉君，你也是勋贵名门里娇养出来的，你猜猜，皇帝这是存的什么心思？”
尚玉君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收束了心神准备应对。
这可是道送命题。
要是答不好，轻则显得尚玉君是个蠢笨的妒妇，重则……孝庄要是起了杀心，本体指不定明天就得交代在小汤山！
她按照宗妇的逻辑回道：“孙媳愚钝……皇上莫不是，念及佟家如今在前朝的势头，为了弹压外戚，才刻意压着佟格格的名分？”
“弹压外戚？”
孝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若真有这份铁石心肠，哀家倒省了半辈子心！他是舍不得，是怕后宫的争斗作践了人家！去年皇后崩逝，皇帝甚至动了立她为后的荒唐心思！”
立后？！
尚玉君内心简直像被十万头羊驼疯狂践踏过一般。
他疯了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佟家配吗？
这不是把佟家架在火上烤，顺便招满朝文武的参本吗！
震惊、荒唐、后怕……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炸成了一团浆糊。
但她甚至来不及去细想康熙到底是抽了什么弥天大疯，因为此时此刻，孝庄正看着她。
尚玉君勉强稳住呼吸，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难以置信：
“如今南边三藩兵戈未息，中宫位正，天下方安……皇上怎会、怎会动这般念头？这……佟家再是天子母族，眼下也断担不起这副担子啊。”
“可不是担不起么？”
老太太又端起酒盏，仰头将剩下的半杯丰和春饮尽，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过，那姑娘倒是个心气高的。哀家活了六十余岁，后宫里的狐媚子见得多了。原先底下人回禀时，哀家只当她是学那些前朝汉女欲擒故纵的拙劣把戏。可后来冷眼瞧着……呵，倒真不是。”
“探子说，佟家那两个姑娘，成日里窝在一起看些闲书话本子，说什么不想嫁人，要嫁就嫁自己喜欢的、一人一心的。这青天白日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满大清的满汉大臣，谁家后宅没有三妻四妾？连街头挑担卖炭的汉子，多攒了二两碎银子，还琢磨着买个偏房呢！”
老太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谬与无奈：“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凭着一身胎里带来的病骨，做着痴人说梦的春秋大梦。可偏生皇帝……就吃她这套不谙世事的疯魔劲儿！”
尚玉君坐在绣墩上，听着老太太这番吐槽，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冷不丁“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她垂着眼睫，嘴角险些没忍住抽搐起来。
好家伙……
这些探子平常都这么摸鱼的？
过程都对，结论全错？
尚玉君在心底简直想给佟舒安当场磕一个！
没成想她之前那套忽悠人的骚操作，歪打正着把孝庄的心思往最安全的方向引了。
在老太太眼里，她也就只是个清高且不切实际的病秧子，不足为惧。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咽回肚子里，尚玉君后颈上的汗毛却“唰”地一下倒竖了起来。
等等！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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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心？
后宅独宠？
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指着佟家的桑树，疯狂抽打她这棵槐树呢！
尚玉君缓缓搁下银筷，随后不慌不忙地离了绣墩，规规矩矩在炕前欠了欠身，面上露出一抹赧然，“皇玛嬷这番话……倒叫孙媳听得满面羞惭，险些连面前这炙肉都咽不下去了。”
孝庄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哦？哀家不过是笑话两句深闺没见识的丫头，你倒跟着害起臊来了？”
尚玉君垂下眼睫，叹了口气，“孙媳哪是害臊，孙媳是心虚呢。皇玛嬷适才说的那些话，孙媳听着简直耳熟得紧。年前，王爷非要更改王府图纸的时候，孙媳也是这般数落他的！”
“哦？那图纸原来是小七改的？”
“皇玛嬷，您借孙媳十个胆子，孙媳也断不敢做这等妒妇行径啊！”
尚玉君仗着孝庄不可能知道两人的私房话，干脆把锅全推了出去，
“工部起初递上来的图样，回廊窄仄，院墙高得连日头都透不进来，满院子阴湿沉闷。王爷那身子骨您是知道的，吹一阵春风便要咳上三日，他看了图纸便喘不上气，非闹着要改得敞亮通透些。”
“至于偏房……孙媳起初也劝过，说亲王府邸哪能没个齐整规制？可王爷那性子一拧起来，孙媳实在没办法。他说……他说他自个儿这副破败身板，能顺顺当当陪着孙媳把日子过利索、不给皇玛嬷和皇兄添乱，便已是老天垂怜了。
府里多进一个新人，他看着便多一份亏欠，成日里闻着药味闹腾，倒不如清清静静守着这一间屋子……孙媳瞧着他咳得心口疼，做媳妇的，哪敢在这种时候逆着他的身子硬同他拗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