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宝珠手脚麻利地替尚玉君拆卸头饰。
兆佳嬷嬷见主子爷没走,急得在梳妆台旁直搓手,凑上前压低了嗓门劝道:
“哎哟我的好格格!老奴求您了,可千万别再同王爷端着了!老奴在旁边瞧得真真切切,王爷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没从您身上挪开过半寸!
年前搬去前院,那是王爷病得糊涂了,怕病气过了给您才犯了轴。如今王爷眼巴巴地凑上来递话,连晚膳都赖着不肯走,这明摆着是把台阶递到您脚底下求和呢!”
宝珠也在一旁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急得脸都红了:“就是啊福晋!这几个月,外头那些嘴碎的起子不知编排了多少闲话。
趁着今儿这大好机会,您把王爷留宿在正房,哪怕……哪怕只是像从前那样,传出去也是夫妻和睦的天大体面啊!您可千万别把王爷往前院撵了!”
尚玉君听着大家的絮叨,也不觉得烦,毕竟她们的出发点是为自己好。“行了,你们少操些闲心。我心里有数,都下去备热水吧。”
另一头,明间里,秦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隆禧身后直跺脚。
平日里在宫里应付各路神佛,主子爷哪一回不是揣着七窍玲珑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面上温吞得像尊菩萨,背地里算计得滴水不漏?
怎么偏生一到了福晋跟前,那一身骨头就全给抽空了,成了一戳就缩壳的闷葫芦?
他压着嗓子催促:“我的主子爷!天都要黑透了!您倒是进去啊!您要是现在扭头回了前院,奴才敢打包票,您今晚又得睁着眼咳到天亮!福晋那头连大丫鬟都遣出去了,分明就是给您留着门呢,您这时候不赖在里头,还等什么呢?!”
隆禧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捏得发白,薄唇抿得死紧,垂着头一言不发。
“去吧爷!就算是挨一顿骂,也比在前院冻着强啊!”
秦寿太清楚主子的死穴在哪儿了,“您再不进去,福晋该当您是真嫌弃她了。”
隆禧这时才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终于穿过次间,挑帘进了内室。
尚玉君已经换上了寝衣,靠在引枕上翻着一本杂记。
见帘子掀开,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
“王爷这是打算在明间里站一宿,明儿巳时顶着两个青黑眼圈,去相看房子?”
隆禧局促地站在床前,半晌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东西,憋出一句极轻的声音:“……王府的图纸,我带过来了。我想着……明早出发得早,夜里在灯底下先同福晋过一遍,免得明日到了现场费工夫。”
尚玉君终于把视线从书卷上移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行了,编得挺像那么回事的,改明儿让茶馆掌柜请你去说书算了。快去洗漱吧,明天有的累呢。”
“……哎。”
隆禧没有反驳,只飞快的洗漱过后,蹑手蹑脚地爬上拔步床。
他依旧规规矩矩地贴着拔步床的最外沿躺下,中间空出的空隙足能再塞下一个人。
尚玉君翻着手里的游记,也不搭理他。
只是没一会儿,她便察觉到一股幽幽的凉气顺着被缝直往里钻。
如今都已是四月初的天景了,白日里日头晒得人发燥,夜里虽凉,可这褥子也很厚。
她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书卷往小几上一扣,扬声朝外间唤道:“念珠。去灌个汤婆子来。”
“哎,奴婢这就去!”
外头脚步声渐远。
躺在被窝边缘的隆禧身子却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下意识把冰凉的手往袖底缩了缩,心头那点喜悦似乎灭了个干净。
不过片刻,念珠便捧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铜汤婆子轻手轻脚送了进来,隔着床幔递给尚玉君,随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合紧了门窗。
尚玉君接过那暖烘烘的铜疙瘩,“捂着吧,手脚冰成这样,明儿起来又得咳个没....”
话未说完,她掀被的动作顿住了。
只见少年正背对着她,整个人以一种近乎自闭的姿态蜷缩了起来。
尚玉君:“……”
又来?
好端端的,怎么一个汤婆子下去,直接把人给整emo了?
她好烦。
这家伙怎么不是玩冷暴力,就是当谜语人?
有屁不放,全靠别人猜,猜错了还要被扣上一顶你不懂我的帽子,累不累得慌?
她索性撑起身子,“怎么着?嫌这汤婆子跌了你纯王爷的威仪?”
隆禧身子瑟缩了一下,抬手遮住脸,可另一只手却动作极快地从尚玉君手里把汤婆子扯了过去,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没有。”
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有什么?我好心怕你冷着,你倒在这儿给我甩脸子扮委屈,你委屈给谁看呢?”
隆禧将怀里的汤婆子抱得更紧了些,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薄唇动了动,却依旧紧闭如蚌壳。
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尚玉君冷笑了一声。
“隆禧,年前你平白无故躲去前院,连面都不同我照一个,由着底下人嚼舌根,我全当你是病糊涂了,由着你闹。今儿好不容易踏进我这屋子,又在被窝里装起了锯嘴葫芦。你到底是在同我赌哪门子气?
今夜你若是把心里那点算盘倒个干净,明儿咱们顺顺当当去看宅子。我数到三,若是还打算这么阴阳怪气地熬着,等搬进了王府,咱们各住各的跨院,全了你的清静!”
“一。”
“二。”
那个三字还没出口,原本蜷成一团的少年便像被抽了魂似的,慌乱地翻身扑了上来,两只骨节泛白的手死死环住她的腰,将她撞倒在迎枕上。
“我怎么可能烦你!!我只是恨我自己……我恨我自个儿是个不中用的!”
“我搬去前院……我不是故意冷着你,我是怕!我怕我这身病气过了给你,我怕你习惯了我,往后我若真走了,你……你会难受;可我又怕极了你真的不难受,怕你转身就将我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别说不理我这种话。你要是气我,打我骂我都好,拿针扎我都成……别推开我,好不好?我往后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