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批完手头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方才他去西配殿又抓着那丫头敲打了一通，心气顺了不少，这才耐着性子坐回案前。
高氏跟尚氏的说话方式确实像得邪门。
他想不明白，只能勉强解释为，高氏这种在宫里混日子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本来就大众化得很，所以才能在她身上瞧见表妹、尚氏的影子。
康熙正欲翻开下一本折子，余光却瞥见梁九功躬着身子从门外蹭了进来。
他一看就知道这狗东西要说坏事，又怎么了？
梁九功赔着笑，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嗓子道：回皇上……阿哥所那边请太医了。
康熙手中动作倏地一顿，眉头拧起：“他们谁不爽利？早上不还好好的？”
梁九功头埋得更低，语气透着古怪：“回皇上的话，是午膳出了岔子。阿哥所膳房今儿不知犯了什么混，席面上竟摆了一道油爆辣子鸭。
新福晋见着新鲜菜，一时嘴馋多用了两口，这会儿油辣攻喉，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纯王爷在边上急得直咳嗽……下人们慌了神，连滚带爬去请了太医。”
康熙将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掷。
嘴馋？
尚氏分明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这种人，会嘴馋到拿自己的嗓子冒险？
这是想借他的名头，叫所有人都知道，纯王府的新妇不是好拿捏的。
康熙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倒有几分痛快。
隆禧那个性子，温吞得跟团烂棉花似的，天天被奴才拿捏也不吭声，怕这怕那的，他看在眼里烦在心里。
如今好了，娶了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媳妇，总算有人能治治这股窝囊风气。
康熙更来气的自然是那帮子奴才。
前朝三藩正吃紧，他费尽心思给尚家体面、给隆禧抬身价，这起子不长眼的狗才，竟敢在新婚头一天就搞鬼名堂。
“好，好得很！”
康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传朕的旨意，阿哥所膳房今日当值的管事厨子，一应革去顶戴，着内务府立时押送盛京披甲人为奴！内务府掌膳司郎中罚俸一年，叫他把全宫膳房给朕好生犁上一遍，再有这等欺主罔上的混账事，提头来见！”
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梁九功刚要领命退出，康熙又冷声叫住了他。
慢着。康熙叫住了他，沉吟片刻，又道，传朕的口谕给纯王福晋，行事果决，甚合朕意。她是朕亲赐的纯王嫡福晋，代表的是皇家的体统，容不得起子刁奴慢待折辱。往后若再有怠慢生事的混账，直接按宫规处理了便是，朕自会为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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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所膳房里，此刻正是一片愁云惨雾。
管事厨子老赵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如死灰。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就栽了这么个大跟头。
他在宫里当差十几年，虽说偶尔偷个懒、减个菜，但总体上对这位王爷也算上心，两边相安无事过了许多年。
偏生今日出了岔子。
他原本也是上了心的，可内务府送来的食材里，偏偏少了一道主菜。
临时换菜，仓促之间只能从冰窖里翻出一只冻鸭，做了道油爆辣子鸭凑数。
想着其他菜也够，那二位照例赏给底下的人吃便是了。
谁承想那新妇刁蛮至此！
老赵头越想越委屈，可传旨的小太监念完了圣旨，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已经上来将他架了出去。
几个帮厨的徒弟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赵师傅就这么被发配去了盛京。
膳房安静了许久。
副管事姓刘，平日里不声不响，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模样。
老赵头在的时候，他就是个影子，什么事都不做主，什么事都不掺和。
此刻他站在灶台前，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还在，眼底却掠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老赵头仗着资历，在阿哥所膳房作威作福了那么多年，暗地里私吞了主子多少东西，给了主子多少委屈受？
主子不发落，不过是忍着、记着罢了。
这宫里的狗奴才，总以为主子不咬人便是没长牙，却不知有些人，是在等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正思忖间，厚重的棉帘子被啪嗒一声掀开。
是兆佳嬷嬷，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托着沉甸甸的红漆托盘。
膳房里顿时一静，连杂役切菜的动静都停了。
刘管事连忙敛了所有心思，快步迎上前躬身堆笑：“哎哟，兆佳嬷嬷，这冰天雪地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正房主子们有什么交待？”
兆佳嬷嬷神色沉静，目光威严地在膳房上下扫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刘管事，往后这阿哥所膳房可全指望你了，老奴先给您道声喜。
我们福晋性子直，人也嘴刁。往后每日的菜色，正房那边若有想吃的，自会提前打发丫鬟把菜单子送过来；若是没送，就按着规矩来。
只一条，入口的吃食再敢混进什么冲撞了王爷和福晋身子骨的，老赵头的下场，刘管事该看在眼里了。”
刘管事连连躬身，“嬷嬷明鉴！奴才往后定当粉身碎骨当差，若敢让王爷福晋受半点委屈，奴才自个儿把脑袋割下来！”
“起来罢。”兆佳嬷嬷面色稍霁，抬了抬手，“福晋说了，她进门是大喜的事情，罚的是坏规矩的恶奴，绝不亏待安分当差的明白人。”
说着，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小太监上前一步揭开锦布，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沉甸甸的红封。
“这是福晋给膳房上下的赏，添个新婚彩头。”
膳房内先是一窒，随即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谢恩声。
连刘三儿捧着那沉甸甸的红封，心口都忍不住漏跳了半拍。
好厉害的主子。
雷霆雨露，全叫她一人使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