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婆子们压得极低的抽泣与告罪声。
府医王复一路小跑着越过门槛，连衣角挂起的灰尘都顾不上掸，便膝行抢至榻前，搭上帕子开始切脉、探息。
紧接着，外间的珠帘被大力掀开，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跨了进来。
尚之隆半边身子微弓着，大掌极稳地托在和顺肘下，另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每迈过一道门槛，手上的力道便收紧三分，走得极缓极轻。
慢些，仔细脚下。你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又遭了这么一场大惊吓，身子受不住的。叫管事嬷嬷来看一眼便是，何苦非要亲自走这一遭？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听见这话，脑袋齐刷刷贴得更低了，神色木然地屏住呼吸。
倒不全是因为畏惧。
实在是这位额驸待公主的这股子紧张劲儿，整个府邸上下十几年来看得太多，早就习以为常。
平日里公主夜里轻咳一声，额驸在部院当值都能立刻告假策马回府，更遑论如今公主好不容易又怀了身孕。
真正让众人头皮发麻、心口打鼓的，是大格格这没顶的祸事。
格格之前明明服软了，愿意嫁人了，怎么去了趟正院听喜事，后脚回了房，关起门就悬了梁？！
和顺却没心思去理会底下人的眉眼官司。
她脸色白得像纸，跨进门槛时，身子甚至在微微发颤。
当年生大格格时难产大出血，尚之隆心疼她受罪，十几年间一直用尽法子避孕，极力不许她再受妊娠之苦。
这胎……是她自作主张、偷偷扎破了避火的物什才好不容易怀上的。
眼下大格格自尽，丈夫会不会又觉得这孩子不吉利？
她心里原本又虚又怕，可抬眸撞进尚之隆眼底那浓浓的心疼时，胸口压着的巨石才轰然碎开。
丈夫没怪她。
这一松懈，和顺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泄了，满腔的委屈化作泪水，顺势扑在床沿边，带着护甲的手狠狠攥住了榻上少女的手腕。
“我的儿啊！你这是要挖额娘的心啊！前头才去正院同我说笑，回了房你怎么就……怎么就能狠得下这份心啊？！”
闭眼装晕的佟舒宁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顺是不是练过九阴白骨爪？这亲娘下手简直比仇家还狠！
尚之隆见状，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妻子整个捞回自己怀中，大掌极其熟稔地贴着她的后颈轻抚，
“好了，殷娘，快快收了泪。在我尚之隆的眼里，天下人加起来，都不及你自个儿平平安安。你好好的，比什么儿子女儿都重要。听明白了没有？”
这温存的劝慰仿佛一道开关。
方才还在床榻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和顺，顺势松了手，整个人软绵绵地倒进尚之隆胸口，将哭花了的脸紧紧埋进丈夫的缎袍里，悲泣骤然转成了无尽委屈的呜咽：
“隆郎……我心口疼得要裂开了……是我这做额娘的心太粗，还是素日薄待了她？”
“殷娘，休要胡思乱想。”
尚之隆垂眸，指腹极其珍视地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这些年你待她如何，满京城谁不称一句慈母？嫁衣挑的是江宁织造最好的妆缎，添妆倾尽了你半个公主府的私库。皇上御笔赐婚，隆禧又是当朝亲王，这桩婚事任谁看都是泼天的富贵，哪里委屈了她半分？
你待她早已仁至义尽，是她自己心胸狭隘、不知好歹钻了牛角尖。你放心，外头有我顶着，断不会连累到你的风评。”
和顺被丈夫宽慰得心头舒坦，伏在他肩头不再言语
尚之隆这才敛了面上的温情，转过头，凌厉如刀的目光径直扫向跪在地上的府医。
三藩打得如火如荼，平南王府在广东的一举一动都被朝廷拿放大镜盯着，他在京城充当质子兼枢纽，步步惊心。
亲王嫡福晋的位置，是尚家抵御灭族之祸的一道保命铁闸。
这门婚事，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能黄！
“王复，大格格的身子究竟如何？下个月可能撑得住？”
王复赶忙重重叩首：“回额驸的话，大格格脉息已经平稳，性命无碍，皮肉挫伤也不打紧。只是……悬梁勒损了气管与喉骨，少说得封喉静养一两个月。在此期间，大格格怕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开不了口。”
“开不了口？”和顺从丈夫怀里直起身子，秀眉微蹙，“大婚吉日，新妇若是连赞礼官的话都应不上，岂不是失了皇家体统，平白让宗人府笑话咱们府里没规矩？”
尚之隆扶着妻子的腰肢，眼底浮起一抹冷厉与算计：
“开不了口，反倒是祖宗庇佑、成全尚家。她性子犯了执拗，若真到了喜堂之上失了分寸、口出不敬之语，才是抄家灭顶的祸事。如今不能言语，安安静静行完大礼，任谁挑不出差错来。等入了宫，便是那边的内帷家事了。”
满屋子的下人听得心惊肉跳，和顺却恍然大悟，依恋地攀着丈夫的臂膀：“额驸说得在理……还是你想得周全。”
得到妻子的崇拜，尚之隆嘴角微挑，但很快又目光沉沉扫过屋内跪着的所有奴才，
“大格格今儿回屋是偶感风寒失了声，谁要是把屋里的半丝风声走漏到府门外头去……仔细你们全家老小的皮。”
屋里众人浑身一颤，齐齐把头磕在青砖上：“奴婢不敢！奴婢谨遵额驸吩咐！”
“走吧，殷娘。”
尚之隆收敛了周身戾气，近乎半抱半搂地护着和顺跨过门槛，“回去把安胎药喝了。你如今身子虚，半点风吹草动都经不得。往后若是惦记大格格，打发得力的人来看便是，无须你再费神。”
“嗯，我都依你……”
两人的低语渐渐远去，伴随着软轿落下的动静，房门被轻轻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