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没来得及细想他这态度，下意识就要端起规矩把话圆回去：“皇上日理万机，是臣女伺候不周……”
“行了。”康熙转头看她，神色似笑非笑，
“方才同你说什么来着？左一句臣女，右一句规矩。朕若真要听这套虚文，大可回乾清宫听那一群老臣磕头，何至于策马几十里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被他这么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佟舒宁心底那点紧绷反倒被冲淡了大半。
她暗自腹诽：合着你大老远跑来，就是图个没人管你的清静地界。
这下佟舒宁倒也懒得管他的想法了，社死的事情都做了，她还怕这个？
她刚刚更衣的时候吃了几块点心，眼下还有点饿，想到阿蘅方才说康熙也只是随意吃了点。
得，干脆一起吃饭好了。
她歪着头笑道：“臣女方才睡得沉，腹中这会儿空落落的。听说皇上晌午就随意用了两口，这会儿可觉得饿？这寺里的斋饭虽不见荤腥，但山泉水煨的野蕈子味道极鲜，清甜爽口得很。要是皇上不嫌弃，不如坐下一道再用点儿垫垫肚子？”
康熙沉默片刻后，才微微颔首：“也好。”
~
寺里的素席确实别有风味。
一盏碧莹莹的素烩山珍，一碟用油皮卷了香蕈碎炸得焦黄酥脆的素鹅，配着清汤寡油却香气扑鼻的青笋豆腐羹，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佟舒宁没有让人布菜的习惯，康熙既然说了要自在点，她便破罐子破摔，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素鹅送进嘴里，嚼得眉眼弯弯。
康熙见状也挥退了想要上前的梁九功。
只是他不知是不是没人伺候的缘故，吃的极少。
佟舒宁心说，真是惯的。
就一张小圆桌，她伸手就能夹菜，还要旁人先夹一遍，这男人才能吃？
她自己先动了起来，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烩山珍，一面随口道：这菌子是僧人们天不亮在后山崖边新采的，鲜灵得很，在紫禁城里可吃不着这股野气，皇上好歹多用两口。
梁九功看得心惊胆战，却见康熙真夹起来吃了。
而后又多用了半碗粳米饭，半碗素汤。
佟舒宁见他终于吃下去了，心里满意，低头专心解决自己跟前的一小碟蜜汁渍苦瓜。
两人安静地吃完后，佟舒宁本以为康熙还要再跟自己说一会话。
谁料他喝完茶，便径直站起了身。
看那架势，竟是要回宫了。
佟舒宁握着茶盏的手生生顿在半空，一双清亮的杏眼瞪得溜圆，整个人都懵了。
……这就走了？！
他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回路？
专程跑这儿来打个卡、蹭顿素斋？
佟舒宁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那张线条分明、喜怒难辨的俊脸，心里那点社死的余温彻底被满脑袋的问号冲得烟消云散，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也只能收起心中的疑惑，恭送圣驾。
~
梁九功一路小跑地跟在康熙后头，心里暗暗叫苦。
皇上这趟行程桩桩件件全是按留宿两日的规格置办的。
可现下才酉时未到就要走，后头的布置全乱套了。
出了前院，眼见四下再无闲杂人等，他赶忙躬着身子凑上前，大着胆子赔着笑脸劝道：
“皇上，您这刚用了克化的饭食，外头山道陡峭，这会儿翻身上马飞奔颠簸，龙体怕是受不住……左右时辰还早，寺里后山僻静的精舍多得是，要不奴才去安排一间干净禅房，您再进去歪着歇息个半个时辰再启程？那头清静，格格断不会知晓……”
“闭嘴。”
康熙脚步未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直接截断了梁九功的话头。
梁九功脖子一缩，赶忙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半个字也不敢再多吭。
康熙翻身上马，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缰绳。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极深地扫了一眼身后那座隐在重重古柏掩映下的幽深精舍，薄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绷的冷线。
山风猎猎，将他周身的石青色常服吹得猎猎作响。
“回城。”
一声马鞭脆响划破山林幽寂，马蹄踏碎一地残阳，留下一串急促的烟尘，绝尘而去。
~
待康熙走后，在后头躲着的众人才轻手轻脚的进来。
这是梁九功吩咐的，皇上跟前不准太多人伺候，阿蘅便主动出来担了压力。
“格格，您可受累了……”青黛一路小跑着过来，收拾石桌上的残羹冷炙。
赵嬷嬷也从后罩房轻步绕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盅刚滤干净、温吞清甜的秋梨百合水，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天家威仪深重，老奴在后头瞧着心肝都颤。好在圣驾平安折返，格格赶紧喝两口润润嗓子，后晌起了风，可千万别受了凉。”
佟舒宁接过白瓷盅，慢悠悠抿了两口。
心里还在捉摸着康熙的意思，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刚吃饱饭，她又开始有些困倦。
等前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便施施然靠回新的竹椅上，摊开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满院的戒备与肃杀渐渐散了个干净，寺里的暮鼓慢吞吞敲响，僧人们低低的诵经声顺着暮色漫过来，天地间只剩下深山古寺该有的宁谧。
天边那抹残阳彻底褪成铅灰色的暮霭，月洞门外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踩叶声。
佟舒安手里攥着两串红艳艳的野酸枣，裙角处还沾着几颗毛刺苍耳，晃晃悠悠地踱进了院子。
后头没跟着丫鬟，显然是偷跑过来的。
她先是拿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将四周扫荡了一圈，而后便极麻利地将酸枣往石桌上一搁，凑到佟舒宁跟前，压低了嗓门脆生生道：
“大姐姐，皇上表哥走啦？”
佟舒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她，眼底掠过一抹诧异：“你怎知方才……是二叔临出门前，同你把话说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