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心事已了，赫舍里氏眼角滑落一行清泪，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了：“臣妾……放心了。皇上……且回吧。”
然而屏风外，康熙的脚步却没有挪动半分。
他看着屏风上映出的那道迅速涣散下去的阴影，眼神微沉，“梓潼，你要撑住！再撑一会就好！”
赫舍里氏原本已经半阖上的眼睫一颤。
她听懂了。
自己若是今夜咽了气，保成的生辰撞上自己的死祭，他便洗不清克母的不祥阴翳。
来日前朝后宫那些暗处的刀枪，随时都能拿这道污点当做攻讦的把柄！
保成生来就要走那条千难万险的路她这个做额娘的，绝不能在开局第一步，给他留下哪怕半点洗不清的脏水！
赫舍里氏胸腔里原本涣散的死气，硬生生被一股从骨髓里逼出来的狠劲冻住了。
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应答：“……臣妾，谨遵圣谕。”
康熙在屏风外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出去。
他当然盼她能活着。
可他也知道，天命难违。
~
康熙离去后，高淑宁随同几名贴身侍女红着眼圈低头进屋时，床榻上的赫舍里氏整个人已经陷在锦被里，面如金纸。
“娘娘……”哈尔达氏伏在脚榻边，泣不成声。
赫舍里氏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强撑着最后一口神气，拼命不肯合眼。
这副受尽酷刑的濒死惨状，让屋里的几个贴身人全都别过头去，无声痛哭。
面对此情景，高淑宁也无需发挥什么演技，自然而然地哭了出来。
穿进这具躯壳两年，赫舍里氏对她算不上掏心掏肺，但也称得上一句庇护与看重。
她现在好歹也算是修道之人。
理应顺从本心，恩怨分明。
当年她能用能量引动锦书体内的过敏，如今……自然也能用能量护住赫舍里氏的心脉。
但这能量不能多给，一分都不能多。
她现在是胤礽的第一监护人。
若给得多了，万一赫舍里氏精神大好、临死前改了主意，那她才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打定了主意，高淑宁借着上前替皇后掖被角的动作，微垂眼睫，心念轻动，
一缕温和凝练的能量顺着两人交叠的指尖，极其隐蔽、悄无声息地渡进了皇后的经脉之中。
这道能量能够短暂的护住心脉，还能让皇后很快睡过去，避免痛苦。
效果十分迅速，没过一盏茶的功夫，赫舍里氏原本因痛苦而死死皱着的眉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
她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沉重的眼皮终于合拢，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宁静的祥和。
“娘娘？！”
一旁的太医惊呼一声，吓得手里的药碗险些砸了。
他颤巍巍探了探鼻息与脉象，随即满脸不可思议地僵在当场。
脉象虽然依旧细若游丝，可那股随时要断绝的狂乱气血，居然奇迹般地平稳了下去，中宫竟当真安安稳稳地睡熟了！
屋里的宫人们面面相觑，灰败的眼底甚至升腾起一股荒谬的狂喜与幻想：莫非……当真有苍天庇佑，娘娘能熬过这一劫？！
只有高淑宁悄无声息地收回手，神色清冷地退回了床角阴影处，眼观鼻，鼻观心。
这一夜，坤宁宫就在这种荒诞的紧绷与虚妄的希冀中，一点点熬到了天亮。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赫舍里氏居然真的转醒了。
在宫人的搀扶下，她靠在明黄引枕上，神志清明地用了一整碗浓参汤，甚至还抿了两口温热的米粥。
可等把这些喝完，她眼里的最后一点神采，便如燃尽的烛火一般，毫无预兆地散了。
刺耳的丧仪云板骤然敲响，坤宁宫上下瞬间哭声震天，哀嚎动地。
只是这一回的哭声里，少了几分上次的撕心裂肺，多了几分熟练的拿腔作势。
毕竟昨日那几个时辰里，该流的真眼泪早已流干了。
熬了整整大半夜，该盘算的后路、该琢磨的站队，大家伙儿在肚子里来回翻腾了不知道多少遍。
眼下跪在这里，无非是拼谁把帕子揉得更碎、谁的哭腔拔得更高、谁脸上的悲恸装得更天衣无缝罢了。
深宫风刀霜剑，生死不过瞬息。
人既然已经走得干净体面，活着的，总得拼了命把自个儿的日子继续往下演。
~
到了六月，先皇后的丧事总算告一段落。
高淑宁带着刚满月的保成阿哥，顺顺当当移居进了乾清宫西配殿。
外头都道乾清宫是天子寝宫、泼天的富贵地，可只有住进来才知道，这里的王八比外头池子里的还要密。
成天变着法儿跟她不对付的，主要是两尊大佛。
一人是内务府拨来的奶嬷嬷吴氏，还没到三十岁，却生了四个儿子。
在大清朝，能生、能养活男丁就是天大的底气，吴嬷嬷走起路来都带着一股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儿。
加上内务府包衣世家联络有亲，七拐八弯论起来，她还能算高淑宁半个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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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捧着茶碗坐在配殿廊下，张口闭口就是表外甥女年轻没经过事、阿哥儿得听我们经年养过孩子的，字字句句都拿长辈的资历往死里压人。
至于另一尊大佛，则是赫舍里家遣过来的关嬷嬷。
这人高淑宁早前就熟。她是坤宁宫昔日的二管事，更是先皇后的教养嬷嬷。
当年在皇后跟前，教规矩的终究比不上知冷知热的奶娘亲厚，关嬷嬷在坤宁宫一直被哈尔达氏死死压着一头。
如今先皇后撒手人寰，临终前偏偏下了个荒唐决定，赫舍里家顿时坐不住了。
关嬷嬷就说，皇后的安排半点不向着母族，哈尔达氏又素来偏心高淑宁，这两桩加在一处，将来保成阿哥眼里哪还盛得下赫舍里家？
于是索额图那边直接发了话，让哈尔达氏留在坤宁宫守着皇后的灵位牌位，专司每日享祭，半步不许出。
哈尔达氏不得不低头听令，临走前咬着牙，把几个身家跟赫舍里家牵扯不深的心腹探子悄悄塞给了高淑宁，随后便关紧了坤宁宫的大门。
在这两座大山夹缝里，高淑宁若是摆出管事做派，只会被两边当成软柿子捏。
若是硬碰硬，她一个无名无份的包衣女官，分分钟能被按上不知天高地厚、怠慢皇嗣的罪名。
所以，高淑宁压根就没打算跟她们拼资历、摆架子。
她极丝滑地给自己立了个好学卷王的人设。
遇事不争执，全凭书本和太医说话。
凡是跟保成扯上关系的，小到穿衣厚薄、大到温乳水温，她不懂便找资深嬷嬷打听、追着太医请教、四处翻书。
满殿的宫人奴才眼睁睁看着她房里的医书越垒越高，桌案上的手记越抄越厚。
这年头，仗着经验倚老卖老的嬷嬷遍地走，可真能把前朝典籍、太医方例背得头头是道，做事还滴水不漏的，蝎子粑粑独一份。
关嬷嬷横挑鼻子竖挑眼，愣是找不出丁点错处。
吴嬷嬷那股子长辈的威风，也被一套套医书大道理堵得不上不下，憋得脸通红。
没一个人敢去御前告她的黑状。
就这样，高淑宁在西配殿稳稳扎下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