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达氏还是头一遭去看高淑宁。
大通铺里气味古怪，呛得这位管事嬷嬷下意识地拿帕子掩住了口鼻。
然而当她走到最里头的床榻前，看清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影时，那点嫌弃瞬间化成了心惊。
高淑宁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清秀白皙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透着一股病态的蜡黄，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听到脚步声，她极为艰难地撑开眼皮，挣扎着便要爬起来行礼。
“快躺下！快躺下！”
哈尔达氏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高淑宁瘦骨嶙峋的胳膊。
看着眼前这双依旧清澈的眼睛，哈尔达氏心头那根紧绷了一年多的弦，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哈尔达氏总觉得这丫头太聪明、太沉得住气，指不定藏着什么惊天的大谋算。
可这一年来，高淑宁每日卯来酉去，除了抄账本就是整理卷宗，从不往主子跟前凑，甚至拒绝了侍寝的高枝。
如今平白无故挨了皇上的训斥、受了娘娘的罚跪，险些丢了半条命，眼里竟连半分怨怼之色都瞧不见。
这哪里是什么居心叵测的野心家？
分明就是个死心塌地、逆来顺受的实心奴才！
“好孩子，受苦了。”哈尔达氏在床沿坐下，亲自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极柔，“娘娘心里都明白，外头的事也查清楚了。那日是皇上为着前朝三藩的事心烦，并非冲着你。娘娘念着你的忠心，特意让我送了百年老参来，你好生养着，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高淑宁靠在引枕上，眼眶微微泛红，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却拼命摇着头：
“奴婢……奴婢不苦。奴婢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奴才，能替娘娘分忧，本就是奴婢的本分……前朝出了这等乱子，皇上忧心如焚，娘娘定然更为焦心……奴婢没能留在文书房替娘娘分担宫务，反倒病倒在这儿耗费药材，奴婢心里头愧得慌……”
哈尔达氏听得心头大震，眼底彻底浮现出赞许与接纳之色。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能得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主子着想的帮手，是皇后的福气！
“傻丫头，娘娘缺你这两副药材不成？”哈尔达氏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叹道，“你且放宽心，娘娘身边缺不得你。等你身子好了，我便向娘娘讨个恩典，把你调到我房间来，这回你可不能再拒绝了。”
高淑宁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惶恐模样，连连道谢。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她掩唇轻咳了几声，借着喘息的空档，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嬷嬷……奴婢有句话，在心里压了好几日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哈尔达氏温声道：“你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直管讲。”
高淑宁抿了抿干涩的唇，眼神有些躲闪，“奴婢倒下前的那两日，在暖阁替娘娘整理脉案……奴婢瞧着娘娘近日晨起时常犯困，精神总有些不济。奴婢在家中时，曾听我额娘与大嫂私下谈论过妇人家怀相的经验……便猜想，娘娘或许是....”
哈尔达氏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可越听，一双老眼瞪得越大，心跳轰隆隆地狂跳起来！
自从承祜阿哥夭折，皇后的信期便因悲伤过度一直混乱不堪，两个月不来也是常有的事，连太医和皇后自己都早已不放在心上，只当是气血亏损！
再加上这几日三藩作乱，皇后忧心前朝，食欲不振、疲倦恶心，大家都以为是心力交瘁所致！
可若不是心力交瘁呢？！
“嬷嬷？”高淑宁见她神色剧变，像是吓着了一般，连忙怯生生地低下头，
“奴婢……奴婢是不是胡言乱语犯了忌讳？奴婢只是想着，如今三藩作乱，皇上龙颜大怒，前朝后宫人心惶惶……若是娘娘当真有了吉兆，不仅能解了娘娘心中的郁结，皇上见着嫡嗣有望，定然龙颜大悦，前朝的大臣们也能安稳不少……奴婢嘴碎，嬷嬷千万莫怪罪……”
“好丫头！好姑娘！”
哈尔达氏站起身来，连手里的帕子掉了都浑然不觉，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发颤！
“你这哪里是胡言乱语？你这是……你这是天降的福星啊！”
哈尔达氏哪里还坐得住？
若真被高淑宁猜中了，那皇上眼下的死局瞬间就能盘活！
“你好好躺着养病！我这就回去回禀娘娘！”
撂下这句话，哈尔达氏连客套话都顾不上多说，步履如飞地冲出了后罩房。
高淑宁靠在枕头上，听着那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方才脸上的虚弱与惶恐在刹那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她端起旁边圆春留下的温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赫舍里氏怀没怀孕，她这个穿越者能不知道么？
~
次日清晨，太医院院使被哈尔达氏悄无声息地请进了坤宁宫。
隔着重重青纱帐，老太医将三根手指搭在皇后手腕上，凝神细诊了良久，原本凝重的脸色一点点化开，最终化作满脸狂喜！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拔步床前，叩首高呼：“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脉象滑疾，往来流利如盘滚珠，此乃滑脉之象！娘娘已有孕将近三个月了啊！”
“当真？！”
赫舍里氏泪水瞬间决堤而出：“本宫……本宫当真又有皇儿了？！”
“千真万确！恭喜皇后娘娘！中宫有喜，天佑大清啊！”
这声欢呼瞬间掀翻了整座紫禁城！
在三藩叛乱、天下动荡的至暗时刻，中宫嫡嗣的降临，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爱新觉罗最强的一剂定海神针！
消息传到乾清宫，正在为军报焦头烂额的康熙霍然起身，朱笔啪嗒掉在折子上，连大氅都顾不上披，在一众太监侍卫的簇拥下，狂喜地大步奔向坤宁宫！
一踏入东暖阁，看着满脸泪痕的发妻，康熙心头那些关于前朝的暴戾与杀伐之气，奇迹般地尽数被融化成了帝王罕见的柔情。
“梓潼！”年轻的帝王快步上前，一把将颤巍巍要下床行礼的发妻拥入怀中，眼眶泛红，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音：“好……好！好极了！朕就知道，老天绝不会亏待咱们的！你有大功，有天大的功劳！”
帝王的小意温柔与补偿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御膳房的珍馐、内务府的各色滋补贡品如流水般抬进坤宁宫；康熙更是下旨，免去六宫请安，日夜流水般派御医守在坤宁宫外。
满宫上下，喜气洋洋。
人人都在颂扬帝后情深，人人都在庆幸嫡嗣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