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高淑宁发现自己经手的差事忽然变得顺溜得不正常。
倒不是说从前就处处碰壁。
她毕竟是皇后跟前的人,又有个在内务府当差的兄长,去内务府送册子,值房的笔帖式再怎么拿乔,也不敢真让她干等。
可那是碍于规矩不敢怠慢,不是主动巴结。
要知道,坤宁宫毕竟是后宫,而内务府是前朝。
自从顺治朝开始,后宫管理便改由内务府直管,皇后名义上统摄六宫,实际上连选秀、封妃都插不上手。
高淑宁去内务府办事,刷的其实是高衍中的面子。
但高衍中毕竟只是个从六品的中等官,面子也就那么大。
值房的笔帖式说三日后来取,她就得三日后再跑一趟。
这已经算给她方便了。
至少两边都客客气气的不是?
如今却大不一样了。
今天,高淑宁去内务府送账册,当值的笔帖式老远就笑着迎出来:“哟,高姑姑,您搁下便是,回头我亲自给您核对,明儿一早就送坤宁宫去,绝不耽误您的事!”
她回宫路上经过景运门,守门的几个小太监远远就喊“高姑姐留步,然后规规矩矩让出中间那条走道。
那是给管事太监、姑姑们走的。
她从前向来自觉贴着墙根走,如今倒被旁人捧上了主道。
当然她现在也不敢走,依然客客气气退在一旁礼让。
何必呢?
除了身份象征,有没有别的意思,而且她身份也没到啊。
走了也是平白多了把柄罢了。
更离谱的是茶水房。
茶水房是后宫的上下通行的枢纽地带,宫女太监都在这儿取热水、领茶叶、等传话,消息流通得比折子还快。
高淑宁去打水,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已经蹲在那儿烧水了,见她来,一骨碌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把最干净的铜壶递过去,嘴里称呼也殷勤:高姐姐,今儿的水我替您拎回去,您歇着。
高淑宁认出他。
叫双喜,乾清宫造办处打杂的,入宫三年,没分到正经差事,成天在各宫之间跑腿讨活路,见谁都三分笑,腰弯得像煮过的面条。
不敢劳动你。高淑宁声音温温软软的,伸手去接铜壶。
双喜却不让接,已经一手拎着壶往外走了,另一只手还护着壶盖不让颠簸,嘴里絮叨:不劳动不劳动,我就当散个步子。姐姐上回帮我把那份炭单的数目对了,不然我要挨公公一顿骂。我还没谢过您呢!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梁总管都当着人夸您了,说您办差仔细,回回账目不差分毫。奴才跟着您也能学点规矩。
高淑宁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倒也不再推拒,只道了声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夹道,走到坤宁门口分路。
双喜把壶稳稳搁在门房窗台上,又搓着手福了一礼,这才碎步跑了。
她拎着水壶回文书房,一边倒水一边在心里琢磨。
她原以为众人的讨好,是见了康熙一面的缘故。
现在想来,有梁九功出面做担保,确实更顺利成章一些。
只是,梁九功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该当着什么人说,他比谁都清楚。
这分明是他故意传出去的。
可问题是,那天在暖阁,康熙分明对自己满脸嫌弃,连看都懒得看第二眼,梁九功怎么反倒捧起她来了?
高淑宁很快就想通了。
梁九功这种老狐狸,奉行的是万无一失。
管你皇上是嫌弃还是随口一问,只要皇上亲自叫了人、问了话,在底下人眼里就是挂了号。
梁九功给个好脸,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个好罢了。
至于众人,只要她不冒头,低调点,估计半个月也就都正常了。
~
见风使舵,本就是这深宫里人人精通的生存本领。
待遇变化带来的,也不全是好事,或者说看起来的好事。
太监们的巴结尚且卑微安全,侍卫们的凑近可就有些越界了。
他们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满洲勋贵子弟,年轻气盛,平日里穿佩齐整,说话也不像太监那样谦卑。
前日高淑宁替皇后送一份请脉的帖子去太医院,回程经过断虹桥,桥头站着两个值守的侍卫。
其中一个眼尖的,看见她一个人抱着一摞帖子走,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伸手就接:我送你过去,这摞东西怪沉的。”
语气熟稔得像认识许久似的。
高淑宁退了一步,把帖子抱稳:多谢大人,不沉,我自己能拿。
那人还往前凑:没几步路,顺道的。
旁边那个拽了他一把,笑着给高淑宁作揖打圆场:妹妹别介意,我这哥们急性子。您慢走。
更不客气了。
素不相识,张口就是妹妹。
她冷着脸的抱着帖子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两个人在小声说笑。
听不真切,但有几个词飘了过来。
……坤宁宫文书房的……长得不错 ,家世也不错……听说识字……
后头的话被脚步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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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淑宁脸色更冷了。
一个侍卫为什么要打听一个宫女的家世和识不识字?
无非是看她有些脸面、家世又不高不低,动了点调戏的小心思罢了。
这套把戏她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不止一遍。
说白了就是宫里流传多年的潜规则。
侍卫看中了哪个宫女,先打听清楚家世、年龄、品性,确认没有主子看中的苗头,再托人到内务府运作一番,替那宫女办个病退。
出了宫门,一顶小轿抬进侧门,做妾。
对宫女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上三旗包衣的家世,给侍卫做个妾,在外头也算得上体面。
总比熬到三十岁人老珠黄才放出去,甚至一辈子出不了宫要强。
所以这条路子走了十几年,双方都是心照不宣。
只是这两年,这种事少了很多。
康熙毕竟成年了,万一哪眼瞥上了哪个宫女怎么办?
不过,目前康熙好像没有历史上晚年那般好色。
高淑宁是知道的,围房这么多年了,也就五六个人。
除了一个怀过皇长女和皇三女的张氏,其他都没混到后宫里来。
她将这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反而冷静下来。
那两个多半也就是口嗨惯了,不是真盯着自己。
但麻烦的是,她现在这个处境,不巧就是容易被盯上的那种。
她抱着帖子低头走路,嘴角抿成一条线。
最近还是别出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