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坤宁宫东暖阁。
皇后赫舍里氏歪在临窗大炕上，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柄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她刚从佛堂出来不久，身上还带着檀香的气味，混着夏日特有的潮闷，让人昏昏欲睡。
奶嬷嬷哈尔达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炕沿边站定，等了好一会儿，见皇后睁了眼，才低声道：“娘娘，内务府那边递了话，高淑宁的病已经好了。”
按规矩，安乐堂的宫女病愈后，需得先经太医核验，再由内务府审查，确认无误后，方能由皇后再次审批。
如今这些步骤都走完了，哈尔达氏纵使不愿提，也必须禀明情况。
皇后捏着扇柄的手停了停：“高淑宁？”
哈尔达氏小心道：“当初管文书的，娘娘曾挑她去学过规矩。”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似是想起来了。
当初选她固宠，是看中她恭顺，也看中她识文断字，家世拿得出手。
后来那丫头病倒，她只当是对方福薄，留不住这桩富贵。
如今好了，又通过了层层审查……
“那就让她回来吧，还留在文书上伺候就是了。”
哈尔达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皇后抬眼看了看她：“还有事？”
哈尔达氏刚想说些什么，可抬眼正看见皇炕角那只旧拨浪鼓上，喉咙里那句话忽然就沉了。
昨天有个府里培养的线人死了，今天内务府的文书便来了。
这两桩事挨得这么近，要说没点讲究，谁信呢？
那太监据说是夜里起夜摔了一跤，磕破了头，等人发现时身子都凉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按理来说这事必须要告诉娘娘，以防着是谁的算计。
可哈尔达氏几乎可以肯定，这与高淑宁那个在内务府当差的兄长脱不了干系。
只是她不敢说。
说了这个，便要牵扯出锦书与高淑宁的恩怨。
娘娘如今这个状态，身边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不多，锦书再不济，也是从小伺候到大的。
若叫她知道了锦书背后那点腌臜心思，只怕又要伤心一场。
更何况，锦书那个性子，也该有人治治她了。
高淑宁若是个聪明的，回来后自然会收敛锋芒，安安分分地当差。
若她非要闹出什么事来……
哈尔达氏垂下眼帘。
那也是她自己的命。
她一边想一边退了出去，正巧在廊下遇见了锦书。
锦书正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来，见了哈尔达氏，笑着福了福身：“嬷嬷这是从娘娘那儿出来？”
哈尔达氏看了她一眼。
锦书生得不算顶好看，但胜在会打扮。
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夏衫，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栀子花，走路时裙摆轻轻摆动，倒也有几分颜色。
“高淑宁要回来了。”哈尔达氏只说了这一句。
锦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是吗？”她把酸梅汤换了只手托着，语气轻快，“那挺好的。她病了这几个月，我还替她干了不少活呢。这人情她若不还，传出去，怕是都得戳她脊梁骨。”
哈尔达氏没接这话，只淡淡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
锦书站在原地，看着哈尔达氏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命可真硬啊。
但再硬又如何？回了坤宁宫，还能翻她手心不成？
不过是个包衣出身的宫女，她哥哥撑得住一时，还撑不住一世！
她整了整袖口，端着酸梅汤进了暖阁。
皇后正闭眼养神，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
“娘娘。”锦书放轻脚步，把碗搁在炕桌上，又拿起扇子给皇后扇风，“您尝尝这酸梅汤，奴婢搁了冰块，凉丝丝的，最解暑了。”
皇后睁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
“还是你细心。”她说。
锦书低头笑了笑，掩住眼底那点得意。
皇后没再说话，只将碗沿放低了些，慢慢把剩下的半口饮尽。
冰镇的东西入口太凉，可她面上不显。
毕竟这是锦书，是她自小的贴身丫鬟。
只要别真叫她把破事摆到自己眼前，她总还愿意留一层面子。
~
高淑宁回到坤宁宫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她站在坤宁门外的台阶上，心里想的却不是即将面对的皇后，而是这宫殿本身。
坤宁宫，名头听着响，可实际上呢？
顺治将坤宁宫的正门封了，辟了一半的宫室做了萨满教祭神之所。西边的五间日日香烟缭绕，逢年过节鼓声震天，连窗户纸都熏得发黄。
钮祜禄氏住永寿宫的后殿都比赫舍里氏的这地盘宽敞。
历史上，等赫舍里氏死后，康熙年年都要来坤宁宫祭祀，站在那烟火里一脸虔诚，仿佛多怀念她似的。
真怀念，怎么不舍得在人家生前的时候，把神堂稍微挪一挪？
高淑宁垂下眼，嘴角轻轻抿了抿。
康熙这个人，深情是做给别人看的，实惠是自己拿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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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都不能信。
~
回宫之后，高淑宁的日子比在安乐堂还固定。
每日卯正整理文书，酉初才从案几前起身。
中间除了去茶水间取一壶热水，几乎不离开那张堆满折子、帖子的桌子。
旁人眼中，她除了身子弱些，与从前并无差别。
没办法，高淑宁毕竟是死过一回的身体。
她需要能量维持生命体征，能量越多，身体就越健康。
原身死前越健康，她维持同等状态所需的能量就越低。
虽说，在坤宁宫同时能蹭到康熙和皇后的能量，但眼下还不到可以奢侈的地步，自然能省则省。
体弱一点，对她影响不大。
文书房是个奇妙的地方。
这里是坤宁宫的信息枢纽，所有进出坤宁宫的文件、帖子、折子都要经过这里登记、分类、归档。
谁递了什么话进来，谁送了什么东西出去，谁哪天来过坤宁宫，谁又连续几天没露面。
这些信息散落在不同的卷宗里，单独看毫无意义，但串联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坤宁宫人际关系图谱。
高淑宁结合原身记忆，很快便摸出坤宁宫的差事分配。
大致分三类。
一是贴身伺候的活，几乎全由皇后陪嫁宫女包揽。
二是对外联络，这部分归太监。
三是内务管理，文书、库房、采买、洒扫等，则由内务府拨来的包衣宫女承担。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合理的分工体系。
陪嫁最亲近，太监最适合跑腿，包衣宫女最熟悉内务流程。
但实际上，这套体系已经运转失灵了。
自从承祜殁后，皇后便少问宫务，大半权力下放给奶嬷嬷们。
奶嬷嬷偏着陪嫁宫女，陪嫁宫女便把油水足的差事一路攥紧。
皇后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觉得并不算什么大事。
但她忽略了一点：当一方势力失去制衡时，最先受损的不是被压制的一方，而是管理者本身。
因为失衡会导致效率下降，效率下降会导致怨气积累，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以各种方式爆发出来。
消极怠工、暗中使绊子、甚至向外泄露消息。
而这些，最终都会算在皇后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