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跪在人群中,低着头,好一会才看到一点明黄色的袍角出现在余光中。
“都起来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佟舒宁被青黛搀扶起身,这才有机会抬头多看了几眼。
本以为会是个满脸麻子的少年人。
毕竟历史上写过,康熙幼年出过天花,脸上留了印记。
可眼前这人脸上干干净净的,别说麻子,连颗痣都没有。
个子不算高,也不算矮,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有一种说不出的锐气。
那种锐气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觉得这人不好惹。
而且康熙比她想象的要大一点。
详细描述的话,佟舒宁只能说康熙看起来像是参加高考的年纪,而不是中考。
她继续借余光观察,这个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截乌黑的长发,那头发又黑又亮,编成的辫子垂在肩头,发梢几乎要碰到腰间。
佟舒宁的目光忍不住在那条辫子上停了一瞬。
曾经的她经常用各种洗护产品,也有如此乌黑油亮的头发,可是现在.....
唉!不谈不谈。
康熙的目光也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佟国纲和佟国维身上,笑道:“两位舅舅不必多礼,朕今日微服出宫,只当是寻常亲戚走动。”
话虽这样说,可谁也不敢真拿他当寻常亲戚。
俩兄弟一同躬身道:“皇上驾临,臣等不胜荣幸。”
佟舒宁低着头,又听见康熙依次对鄂伦岱、叶克书和德克新三人点名。
快到她时,没等康熙说话,佟舒安的声音先出来了。
“皇上表哥!”
这一声表哥叫得清脆响亮,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赫舍里氏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拉了拉女儿的衣袖,低声道:“安姐儿,不得无礼!”
佟舒安被拽得身形一晃,站稳后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才缓过气来,却仍仰着头笑道:“皇上表哥,您还记得我吗?”
康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笑了笑:“自然记得,朕还记得表妹名叫舒安。”
佟舒安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又往前迈了一步,仰着头道:“皇上表哥,您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家呀?”
赫舍里氏的脸色更难看了,好在佟国维压住了场面,“安姐儿,退下。”
这才有些不情愿地退了一步,却仍是仰着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康熙。
倒不是她真的不懂。
是她太懂。
佟舒安虽然才六岁,可大家都说她是要进宫当皇妃的。
她虽不知道皇妃有多好,可却知道皇帝很厉害,比大伯和阿玛还要厉害。
佟舒宁半点没有被抢风头的不忿,倒是佩服佟舒安,还真是个社牛小孩,为了在康熙面前博个关注,也是拼了。
她就不行了,姐们要脸。
康熙倒也不恼,只笑了笑,目光便从佟舒安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旁的佟舒宁身上。
佟舒宁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不由的紧张起来,连忙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臣女佟舒宁,给皇上请安。”
她不敢抬头,只听见康熙的声音响起来:“这是大舅舅的长女?”
“是。”佟国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臣的长女舒宁,自幼体弱,少有出门,今日听说皇上驾临,特地带她来见驾。”
“身子不好,倒也不必勉强。”康熙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瞧她穿得倒厚实。”
饶是佟舒宁性子淡然,听到这话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确实穿的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大家都是秋装,她已经近乎冬装了。
“臣女……谢皇上关怀。”她硬着头皮开口,声音不大,倒也不算怯场。
随后康熙让她抬起头来,佟舒宁只得抬起了脸,眼睛却往下看,任由他打量。
他方才便觉得佟舒宁有些奇怪,此刻仔细一看,倒看出了名堂。
他原以为,佟舒安已经够瘦弱的了,没想到眼前这个,竟然还要夸张。
她瞧着竟不比鄂伦岱等人要大,整个人又瘦又小的,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雏鸟。
明明都瘦得脱相了,可她那双眼睛,却不像是将死之人该有的。
很是平和。
他又想起方才她盯着自己辫子的眼神,忽觉有趣,随口问道,“你方才在看什么?”
佟舒宁一愣,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
她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最终老老实实地答道:“臣女……在看皇上的辫子。”
“哦?”
“臣女的头发一直长不好,”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所以……有些羡慕。”
这话倒是不假。
她现在的头发又黄又细,梳起来薄薄一层,连个像样的发型都撑不起来。
每次梳头,都要靠假发包来充数。
康熙原以为会听到一番冠冕堂皇的奉承话,没想到她竟说了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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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实诚。
他抬手摸了摸辫梢,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好好养着,总会好的。起来吧。”
“谢皇上关心。”
佟舒宁松了口气,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藏在母亲身后。
她心里暗暗想,康师傅给人的压力很大啊。
不过,自己这个前世连个大学校长都没见过两次的普通人,现在看到一个王朝的掌权人,竟然还能撑住,也算是长进了。
佟舒安这时开口了:“皇上,大姐姐身子弱,太医说要多走动走动才好呢。”
康熙看了她一眼:“是吗?”
“是啊。”佟舒安努力撑着口气,笑着道,“臣女也常劝大姐姐多出来走走,总闷在屋子里,反倒不好。”
佟舒宁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
康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佟舒安,忽然笑了:“二表妹倒是个热心肠。”
佟舒安被夸的小脸一红,“臣女不敢。”
佟国纲这时开口道:“皇上,正厅已经备好了茶点,不如先去歇歇?”
“也好。”
康熙点点头,一行人便前往了前院正厅。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茶点。
佟舒宁被青黛扶着,坐在觉罗氏身侧,手里的茶盏温热,却没什么心思喝,只垂着眼睫,目光悄悄扫过厅中众人。
康熙坐在上首,语气随和,但佟国纲和佟国维回话时,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一般。
这种君臣之间小心翼翼的寒暄,让佟舒宁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问政山东。
她不由的思绪飘忽起来。
若是前世,自己上岸后会不会也这样跟领导同事相处?
一句玩笑不是玩笑,一句关心不是关心,但一个沉默是警告,一个眼神则是会议纪要。
她又想起自己有一回面试,考官问她:“如果你被分配到一个基层岗位,每天处理琐碎事务,你会怎么想?”
她当时说:“琐碎事也能看出责任心。”
现在她想:不,琐碎事也能看出我血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