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藏决定查一查周通。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憋了好几天了。一个外门管事,懂阵道、见过他破禁、压下他的事、三次推他上大比——这人情给得太多,多得反常。
反常的东西,都有来路。秦藏对自己说,周通的来路,我得摸清楚。
他先查的是杂役房的旧档案。
杂役房管事那间屋子的柜子底下,堆着一摞落灰的簿子——都是外门历年的人事记录。秦藏借着整理旧物的由头,把那摞簿子一本本地翻了过去。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他找到了周通的名字。
周通,青云宗外门执事。入宗年份……秦藏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炼气九层,擅……
后面的字,被墨水洇掉了一片,只能隐约认出个字。
擅阵?秦藏皱了皱眉,炼气九层,擅阵道——这修为,做个外门管事,其实屈才了。
他接着往下看:
……曾于内门藏经阁任职,后因阵道舞弊事,贬至外门。
阵道舞弊?秦藏的心,猛地一跳,内门藏经阁,阵道舞弊,被贬外门——
周通以前是内门的人?
他赶紧往下翻,想看看阵道舞弊的具体记录——可这一页的末尾,却被人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齐着墨线,只留下半寸纸边。纸边上,残着一个字的一半:
。
撕掉了。秦藏盯着那半寸纸边,有人把阵道舞弊的细节,撕掉了。
他坐回凳子上,望着那半页残纸,心里翻江倒海。
档案被撕——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周通自己撕的,不想让人看见;要么是别人撕的,不想让周通的事见光。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周通的阵道舞弊,有见不得光的地方。
阵道舞弊被贬的内门弟子,二十年后,成了外门管事,守着矿区,看着杂役……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秦藏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人?
他捏着那半页残纸,在黑暗的旧物间里,坐了很久。
周通,他低声说,你到底是谁?
他没敢把那半页残纸带走——旧物间的东西,少了任何一样,都会被人察觉。他只是把那本簿子原样放回柜底,又在上面压了两本别的,才退出屋子。
回到杂役房,他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一张纸条上:
周通,炼气九层,擅阵道。内门藏经阁出身。因阵道舞弊贬至外门。舞弊细节页被撕。
他对我做的事:考校阵道、压破禁事、推我上大比。
两件事放一起——秦藏盯着纸条,一个因阵道舞弊被贬的人,偏偏对会破阵的杂役另眼相看。他是想栽培我,还是……想让我替他做什么?
他想了半天,又想起一件事:
铁算盘那条线,查赵四的单子还没回话。他摸了摸怀里,正好,再加一单——查周通。
查周通,比查赵四难。但铁算盘这种人,只要价给得够,连青云宗祖坟都敢刨。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盘算着:
赵四的把柄,周通的底——这两张牌,一张保命,一张探路。
等我都捏在手里,他闭上眼,我就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了。
可第二天,秦藏在矿区干活的时候,一个老杂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
小秦,你最近……是不是在看周管事的簿子?
秦藏的心,猛地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啊?簿子?什么簿子?我就是整理旧物……
我昨天看你从管事屋里出来。老杂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秦,听叔一句劝——周管事的事,别打听。
为啥?秦藏一脸憨相,我就是……就是觉得管事人好,想多了解了解……
人好?老杂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周管事,为啥放着内门的差事不做,来管咱们这群苦哈哈?
不是因为……舞弊?秦藏试探着说。
舞弊?老杂役哼了一声,那是上面的说法。我跟你说——二十年前,周管事在藏经阁,管的是字架。
老杂役伸出三根手指:那一年,藏经阁丢了三本阵书。三本,都是字架的。后来查来查去,查到了周管事头上。
可周管事喊冤,说那三本书,是被人的——借书的人,在内门有大靠山。查不下去,就判了周管事,把他贬了下来。
那三本书呢?秦藏问。
没找到。老杂役说,生不见书,死不见尸。到现在,还是宗里一桩悬案。
悬案……秦藏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所以啊,小秦,老杂役拍了拍他的肩,周管事的事,水很深。你一个杂役,离他远点,才是保命之道。
哎,哎,我知道了。秦藏连连点头,多谢叔提点。
等老杂役走远了,秦藏站在原地,望着周通值房的方向,眼神慢慢沉下来。
阵字架,三本阵书,一桩悬案……他低声说,周通,你是冤枉的,还是……真偷了?
还有,他补了一句,一个被贬的管事,为什么盯着我这个会破阵的杂役不放?
你到底……在我身上,找什么?
那天下工后,秦藏没有回杂役房,而是绕到了宗门后山的旧碑林。
碑林里立着几块歪歪斜斜的石碑,都是历代外门执事的名字。他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在最后一块碑的背面,找到了一个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周通,丙申年录。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人用凿子刮花了,只剩几个笔画。秦藏蹲下来,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三个字:
……传阵人。
传阵人?秦藏皱眉,这又是什么名头?
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只好起身,把碑上的灰拍干净,原样退走。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档案上说:阵道舞弊,被贬外门。
老杂役说:丢了阵书,判他舞弊,一桩悬案。
碑上写:传阵人——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通,你到底是个被冤枉的好人,还是个另有图谋的传阵人
你推我上大比,是爱才,还是……想让我当你的?
他站在山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
管你是哪种,他说,我都得先摸摸你的底。
毕竟,在摸清你是人是鬼之前,他转身走进山门,我秦藏,从来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