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的长刀卡住了。
两条根须缠在刀背上，另一条沿着刀柄卷向手腕。他抬脚踩住根身，双手猛地往回一抽，刀锋带出一蓬木屑，肩膀却被身后的胡月抵住，没能退开。
九人已经挤在两道门框之间。前方通往岔口的石廊被根须占满，后方，魏师兄脚下的碎砖不断向他们这边滑来。
“再往前些！”魏师兄双臂压住扑来的根群，护腕上的黄色光芒亮了一瞬。
地面的根须立即攀上护腕。他拧腰将它们甩向墙壁，几条尚未落地，根尖便重新转向他的手臂。流云宗领队伸手拉住魏师兄后肩，替他稳住脚步，银灰月华随之擦过墙砖。
头顶又响起了刮擦声。
胡月举刀截住垂下的根须，肩头一阵刺痛，刀锋只切进去半寸。他咬牙向下拖，韩烈从旁边抓住根身，两人合力将它扯断，断口喷出的暗金色光芒溅在砖上。
“这混账，倒舍得给树吃！”
胡月将断根踢开，正要帮方成，忽然看见贴墙爬来的几条根须停了一下。它们越过他的鞋尖，缠住了那截断根，白色倒刺尽数扎进裂口。
暗金光芒迅速黯淡，断根在地上翻动两下，很快被拖进墙角。
胡月握刀的手顿住。
另一截根须还挂在韩烈手里，断口里亮着红光。他赶紧用刀接过，往身后空出的两块地砖上一挑。根段落地，原本伸向韩烈小腿的根尖跟着转了过去。
“老二，别烧了。”胡月蹲下身，扯开自己的外衣，“有亮光的，往这里挑！”
韩烈低头看见那几条争抢断根的根须，立即将火把递给许小辉，抓起半截断砖，把爬到近前的根尖砸开。胡月趁机把衣服铺在脚边，刀锋接连挑动，将散落在众人之间的根段送了上去。
一条断根刚落进衣服便翻了起来，倒刺勾住布料，扯出一道长口。
胡月脸颊抽了抽，赶紧攥住两个衣角兜起。伤腿弟子伸尺压住还在扭动的根段，让韩烈把另外两个衣角也拢了过来。
“往哪儿放？”韩烈一手捏着衣角，手背已经被木刺划破。
胡月回头看向魏师兄。后方根群从墙缝中不断挤出，离得最近的几条已经越过魏师兄脚边，正朝他们爬来。
“丢到它们后面。师兄一脱身，我们就往岔口冲。”
魏师兄听见声音，偏头看了一眼布包，又望向前方。青岚谷领队的剑已经被压得贴在胸前，方成双手握刀，勉强撑住两人面前的空隙。
“能让它们回一次头就够。”魏师兄向流云宗领队点头，“你去前面，准备开路。”
胡月提着布包挪到他身旁。里面的倒刺已经穿透衣料，一条根尖从破口探出，擦过胡月腰间。他连忙把布包提远些，肩头顿时疼得发麻。
“师兄，快些，我这衣服比我还不经打。”
魏师兄踏住门槛，双臂向外一分，将扑到胸前的根须推向两侧。胡月从他肩旁看见后方石廊，远处那束日光仍落在拐角，光带与他们之间，尽是贴地扭动的根身。
他不敢再等，托住布包底部，朝根群后方用力抛去。
布包擦过廊顶，落在数丈外的地面上。早被倒刺扯破的衣服当场散开，几截断根滚向墙边，暗金与赤红光芒从破口中透出。
沿墙伸来的根须先转了方向，缠住魏师兄护腕的几条却仍不肯松开。他反手攥紧根身，借着腰背的力量向前一扯，硬生生从墙缝中拔出一截，随即将它们甩向布包落下的位置。
“走！”
胡月转身便跑，魏师兄紧跟着跨过众人让出的空隙。前方，青岚谷领队收剑退开半步，流云宗领队的银灰月华已经贴着地面卷了出去。
纠缠在一起的根须被掀离地砖，魏师兄一拳砸进根群中央。黄色光芒骤然撑开，青白剑锋随即穿过，将横在石廊中的根身接连切断。
岔口露了出来。
方成第一个冲过去，长刀扫开落地的断根。许小辉抱紧药箱跟在他身后，其余弟子依次穿过缺口，胡月扶着伤腿弟子，刚迈过前方门槛，脚边便有根须弹了起来。
重尺抢先压下，将根尖钉在砖缝里。
伤腿弟子用完好的右腿撑住身体，把重尺往墙边推了推，给身后的韩烈让出位置。最后经过的魏师兄一掌拍落，将门框边上尚未断开的根身彻底震开。
“松手！”
弟子抽尺时，伤腿忽然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胡月抓住他的后领往前拖，方成从岔口折回来，架住他另一条胳膊，两人将他抬过满地断根。
几人刚刚站稳，身后已经有根尖重新昂起。
“收住月华，往前！”魏师兄压低声音，率先越过岔口。
胡月喘着气跟上，余光扫见右侧还有一道窄门。门内石廊与他们来时的方向并行，两侧藤蔓被拨到墙边，积尘上留下几道清楚的鞋印，一直延伸到门口。
门槛外的主根上裂着一道新伤，木屑堆在伤口下方。印在旁边的半枚鞋印转向石廊深处，后面又叠着另外两人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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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月抬头看了一眼窄门，脚下没有停。
铁衣门果然从这里绕了过来。
岔口之后，地面的根须明显少了。原本缠在两侧石柱上的根身大半拖向九人刚刚脱身的石廊，露出的地砖上满是湿痕。众人沿着中央落脚，谁也没有再向兵器中灌入月华。
直到走过下一处弯角，追赶的刮擦声才渐渐留在远处。
方成扶着伤腿弟子靠墙坐下，许小辉立即蹲了过去。腿上的布带已经湿透，刚解开一层，鲜血便顺着裤脚淌了下来。他用银针压住伤处，将药粉直接倒了上去。
那人抓紧重尺，额头很快冒出一层汗。
胡月低头找自己的衣角，手指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整件外衣已经扔了。他看向许小辉打开的药箱，从里面抽出布带递过去，随后蹲在旁边，替那人托住伤腿。
“还撑得住吗？”
弟子缓过一口气，点了点头：“能走。”
胡月没再问，等许小辉系好布带，便与方成一同把他扶起。魏师兄在弯角处守了片刻，确认没有根须继续追来，才让众人动身。
越往前，石廊越宽。两侧墙上的铜环逐渐增多，根脉从环中穿过，沿着凿出的石槽向尽头延伸。几处脱落的根皮下面，黄色月华正缓缓流动。
魏师兄经过时看了一眼，抬手将护腕上的裂口压住。
胡月也看见了那缕黄色，嘴唇抿得更紧。方才那一拳才打出去多久，已经有一部分被送到了这里。
石廊尽头终于出现一扇高大的石门。
一侧门板陷在木质中，另一侧向内敞开半尺。所有沿墙延伸的根脉都在门前沉入地面，从门槛下方穿了过去。门缝里透出摇晃的火光，紧接着，一声铜器摩擦石面的轻响传了出来。
魏师兄抬手，九人停在门外。
胡月将伤腿弟子交给方成，贴着墙走到门边。门缝下方被根脉堵着，上方却还能看清里面。他慢慢探过目光，先看见一片铺着方砖的地面，随后是一座占据殿中央的石池。
池后立着石台，池上横着几段锈蚀铜架。
铁衣门领队正站在靠近石台的一侧，腰间那只玉瓶已经打开。两名弟子分立在他左右，其中一人举着火把，另一人用重尺试探铜架下方的空隙。
胡月的手指一点点扣紧门沿。
那领队俯身看了片刻，伸手拦住同门，示意他先退开。火把随之抬高，照亮铜架中央一小块被根脉裹住的青色器物。
胡月缩回门侧，朝魏师兄比了三根手指。
韩烈往前挪了一步，胡月立即按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回墙边。他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衣袖擦过铜架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木屑的里衣，随后把黑刀慢慢握稳。
这回，他不急着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