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夏正在专心致志地绘制符箓。凝火符已经完成,朱砂的纹路在纸上泛着微微的红光,他满意地看了一眼,将它放到一旁,又铺开一张新的符纸,准备做一道防御用的护身符。
笔尖蘸饱了朱砂,他屏息凝神,落笔画下第一笔——忽然,他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手指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抬起头,对上陈俊南亮晶晶的眼睛。
“夏夏,”陈俊南的声音带着一丝黏糊糊的意味,整个人已经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他胳膊边上,“你觉得热不?我怎么觉得好热啊。”
齐夏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并不觉得热,这暮秋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甚至还带着几分凉意。
但那香炉里的香气确实好闻,甜而不腻,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端,闻久了让人有种懒洋洋的松弛感,像是泡在温水里一般。
“不热。”齐夏如实回答,低下头继续完成那道画了一半的符箓。
陈俊南“唔”了一声,脑袋一歪,靠上了齐夏的肩膀,还在上面蹭了蹭。齐夏觉得肩膀有点痒,下意识地想躲一下,却没躲开。
平日里陈俊南也经常这样靠过来,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却莫名觉得那接触的地方痒痒的,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扫过皮肤。
大概是这香的问题吧。
齐夏在心里暗暗想着,手下不停,笔尖稳稳地走完了最后几笔。一道护身符顺利完成,朱砂纹路浑然一体,隐隐有灵光流动。他将符箓拿起来吹了吹,待墨迹干透,折好塞进陈俊南胸前的衣袋里。
陈俊南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那道符,伸手往里又掖了掖,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迫不及待的语气说道:“夏夏,我们洗洗睡吧?”
齐夏点点头:“好。”
——与此同时,二楼的走廊拐角处,九仔正探头探脑地往那头张望,九娘站在他身后,倚着栏杆,姿态闲适。
九仔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一脸纠结地看向九娘:“姐,那个香……你怎么放他们房间里去了?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九娘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打紧。那香是以安神为主的,只是添了一点点助兴的材料,分量轻得很,不会乱人心性,只会让人放松下来。”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走廊尽头的房门,眼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我听东家说了,他们俩这一路走来相互扶持,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如今好不容易能有一段安生日子,可得好好把握时机才是。”
九仔咳了一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他知道九娘说的是真心话——她是狐妖,性情中人,向来信奉“有情便该珍惜”的道理。
他听说过九娘的事,当年她在北境遇到过一位姓苏的将军,两人也曾用过这种香,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后来那位苏将军奉命出征,一去不回,至今生死不明。九娘等了他许多年,终究没能等到他回来。
所以她才格外希望有情人能抓住当下吧。
九仔沉默了,没有再追问。
——房间内,两人已经洗漱完毕。烛火被吹熄了大半,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光将满室绯色的帷幔映得更加朦胧。
陈俊南侧过身,将齐夏轻轻压在了柔软的衾被之间。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齐夏没有躲避,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摇曳的烛光,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暗河,平静之下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俊南低下头,先是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然后是眉心,眼角,鼻梁——他的吻细碎而虔诚,仿佛在描摹一件珍贵的瓷器。当他的唇落到齐夏的脸颊上时,他感觉到齐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振翅。
他的唇继续往下,落在齐夏的脖颈上。齐夏的皮肤温热,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水汽和皂角的清香。他的吻很轻,只是贴着皮肤缓缓移动,却让齐夏感到一阵酥麻从那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轻轻炸开,痒痒的,酥酥的,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脚尖。
他有些口干舌燥。
陈俊南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能感觉到掌心下齐夏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紧绷。
他想要他。
想要撕开所有的克制和理智,想要毫无保留地拥有他。
可是……
他停下了动作,额头抵着齐夏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
还没有八抬大轿,还没有明媒正娶。如果就这样要了他,是不是太草率了?
陈俊南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的冲动压下去一些,然后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齐夏,声音低哑得几乎要碎在空气里:“夏夏……”
他喊了他的名字,却没有下文。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里有渴望,有珍重,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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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夏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抚上陈俊南的脸颊,拇指缓缓地擦过他微微发红的眼尾。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窗外月色正好,微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夜深处轻轻笑了一声。
齐夏微微偏过头,避开陈俊南滚烫的呼吸,声音低而清晰:“俊南,把香灭了吧。它影响你心神了。”
陈俊南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齐夏,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映着烛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丝毫闪避。
他确实能感觉到那股香气在作祟——丝丝缕缕地钻进脑子里,让他的思绪变得黏稠,让他的自制力一寸一寸地松动。
他知道齐夏说得对。
但他还是有点不情愿。
他“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撑起身子准备下床去灭香。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浅,几乎要被夜风盖过去,但陈俊南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回过头,正对上齐夏含笑的眼眸——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雪的眼睛,此刻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里面盛着一点狡黠的光,像是在看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
“夏夏你——”陈俊南瞪大眼睛,又是委屈又是难以置信,“你逗我?”
齐夏躺在床上,神态从容,语气平淡:“怎么?”
那副“我就是逗你了你能怎样”的模样,让陈俊南又气又好笑。
他蔫头耷脑地趴回齐夏身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不说话了。
他们以前也经常一起睡。在念安村的时候,他还是白猫的时候钻进齐夏的被窝,蜷在他的胸口取暖。后来坦白了身份,两人一同赶路,露宿野外时也会靠在一起互相取暖。同榻而眠对他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也仅限于此了。
今夜却有些不同。
那香气、那烛光、那近在咫尺的呼吸,让一切都变得微妙起来。
陈俊南趴在枕头上,能感觉到齐夏的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然后他听到齐夏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夜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想做,那就做吧。”
陈俊南猛地抬起头,对上齐夏的视线。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却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春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暖意在流淌。
他眼中的光芒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火。
……后面的种种,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窗外月色温柔,微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像是有人在夜深处轻声哼着歌谣。
帷幔低垂,烛火轻轻跳动了几下,终于无声地熄灭了,只余一室静谧,和两相依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