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万隆大厦楼下。
太阳很足,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小鹿站在旋转门前面。
短裤,花腿,那朵玫瑰从膝盖一直开到脚踝。
她一动不动。
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旋转门一直在转,嗡,嗡。
进进出出的人从她身边绕开。
没人敢看她。
有个小姑娘从门里出来,看了她一眼,走远了回头看,又走远了。
保安站在岗亭里,手按在对讲机上,一直没敢过来。
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两句,挂了。
又打了一个。
过了十分钟,保安出来了。
四十来岁,帽子戴得很正。
他站在三步外,没往前。
“姑娘。”
“你站这儿一上午了。”
“你走吧。”
林小鹿没看他。
“你要是不走,我就得叫人了。”
“叫。”
“我这是工作。”
“你叫吧。”
保安站在那儿,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最后没叫。
他退回岗亭,把玻璃门拉上了。
林小鹿在门口又站了四十分钟,脚底一点没挪,她盯着那扇转个不停的玻璃门,看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刷工牌进去,又看他们拎着公文包出来,谁也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十一点,大堂里出来一个女的。
三十多岁,穿套装,胸前挂着工牌。
她走到林小鹿面前,笑了一下。
“小姐,您好。”
“我是前台主管。”
“请问您找谁。”
“沈万隆。”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沈总今天的行程都满了。”
“我等他。”
“沈总不在这儿办公。”
“他在四十六楼。”
主管的笑停了一下。
“小姐,您这样站着,影响我们正常经营。”
“我站着,不挡门。”
“您还是请回吧。”
“不回。”
主管看了她两秒,转身进去了。
林小鹿抬头看那栋楼。
楼很高,得往后仰才能看到顶。
她闭上眼。
再睁开。
往前走了一步。
旋转门转过来,停在她面前。
她没进去。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对着整栋大厦。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很好,香味一阵一阵地飘。
她闻到的是别的味道。
十年前的烟味。
那个味道一直在她脑子里,从来没散过。
她的两只手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手心里。
有汗从指缝里往下滴。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
“我妈就是因为他们死的。”
玻璃幕墙上映着她的影子。
一个瘦小的女孩,花腿,站得很直。
影子一动不动。
---
苏小冉是中午发现人不见的。
美甲店门口那张凳子空着。
她给小美打电话,小美说没见着。
她跑回外卖站问,也没人。
最后她翻手机,看见林小鹿早上发的一条消息。
“今天别找我。”
就这一句。
苏小冉把电话打给陈默。
“哥!”
“鹿姐不见了。”
“早上九点走的。”
“她说今天别找她。”
陈默正在后厨切菜。
刀放下,围裙一摘,人就出去了。
电动车没锁,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刹车的时候轮胎在地上磨出一道印。
他跳下车,就跑。
跑到一半,他看见了。
林小鹿站在那栋大厦前面。
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人,对着一栋三十几层的楼。
小得像一粒沙子。
陈默在马路对面刹住车的时候,先看到的就是这个背影,她背对着整条街,整个人被那栋楼压得很小,小到他一眼就认出来是谁,又有一瞬间不敢认。
陈默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手腕很凉。
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握得很紧。
“林小鹿。”
林小鹿回头。
看见是他,眼睛里的那层冰碎了一下。
不到一秒。
她又低下头,看着他抓她手腕的那只手。
“别一个人进去。”
陈默说。
“陈默。”
“我想进去。”
“我想站在沈万隆面前,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他为什么烧死我妈。”
陈默没松手。
“然后呢。”
林小鹿愣住了。
“然后你进去了,他叫保安,你被赶出来。”
“然后呢。”
她不说话。
“你在门口站到中午,站到天黑,他也不会下来。”
“他坐在四十六楼,看不见你。”
林小鹿的肩膀开始往下塌。
陈默把她的手腕往回带了一下。
不是抱。
是肩膀抵着肩膀。
“我们一起去查。”
“查完了,让他站在你面前。”
“让他回答你。”
林小鹿没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点了下头。
很低,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要不认呢。”
“证据在他脸上摆着,他认不认不重要。”
“他要是叫保安呢。”
“那我就在门口等着。”
“一直等?”
“一直等。”
林小鹿抬头看他。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久。
---
陈默把她带离了那扇门。
电动车停在台阶下面。
林小鹿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万隆大厦。
玻璃幕墙上,她的影子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
一个是站在她旁边的陈默。
影子挨在一起。
她低下头。
花腿上的玫瑰,在太阳底下颜色深了一点。
不是悲伤。
是有别的东西往骨头上压了一层。
她坐上后座。
两只手抓着车尾的架子,没抓陈默。
陈默没说什么,拧了油门。
车拐上主路。
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后面去。
骑到半路,林小鹿在后座上说了一句。
“陈默。”
“嗯。”
“刚才那个主管,笑得挺好看的。”
“那种笑,练出来的。”
“我知道。”
“知道还站着。”
“就是想让她笑不下去。”
陈默没接话。
他把车骑得慢了一点。
回到商业街,天已经擦黑。
苏小冉蹲在街口等着。
看见车停,站起来就往前跑。
“鹿姐!”
林小鹿下车。
苏小冉一把把她抱住。
抱得很紧,糖纸硌在林小鹿肩上。
林小鹿一开始没动,过了两秒,手才抬起来,搭在苏小冉背上。
“你要去也带上我啊。”
“下次带你。”
赵可可站在大排档门口,手里拿着锅铲。
“吃饭。”
三个人都进去了。
陈默把电动车支好,站在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路的方向。
那条路上,万隆的灯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