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大排档前厅。
过了吃饭的时间,店里就没有人了。十二张桌子中只有两张有客人。剩下两张桌子上坐着两个喝啤酒的,一个是隔壁修鞋摊上的老头,每人一瓶,一直喝到天黑。
苏小冉坐在收银台后面做账。一手按着账本,一手用计算器计算着,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糖棍在嘴角一翘一翘的。
账本上记载非常详细。进货价为327.5元。煤气两罐,一百八十元。上周换的四个灯泡,共十六元。每笔金额她都描了一遍,以防自己看错。
计算器上的数字跳一下的时候,她就用笔在本子上对一下。对好之后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手机响了。
铃声是老式歌曲的一种,带有杂音,调子很旧。这首歌存放在她的手机中已经三年之久,但她一直没有更换过。
她没有马上接电话。先看了一眼屏幕。
一串数字。没有名字。
区号就是她老家的。
苏小冉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面。嘴里的棒棒糖也慢慢停了。
她盯着这个号码看了大约三秒钟左右。三秒之内,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铃声还在响,一遍,两遍。
她想起这个号段。老家县城的手机号前四位她可以脱口而出。她爸爸的手机里面存的号码都是以这个开头的。
第三遍的时候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发出的是男性声音,很陌生,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吸烟过多造成的。
“苏小冉就是吧。”
她不说话。
“你爸欠我们三十万块钱,人已经跑了。”
那边的背景里有打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有人笑了一下,是女性。
“你是他的女儿。这钱你得偿还。”
苏小冉一直看着账本上的那一列数字。进货价为三百二十七块五。煤气的价格是一百八十元。灯泡的价格是十六元。
“喂?你能听见吗?”
她再看一眼那串数字。
“喂?”
那头把声音压低了。
“小丫头,我们已经查过你了。你在城里开饭店,很有钱。”
苏小冉手指动了一下。
“三十万,你可以慢慢支付。每月还款一万元,为期两年半。”
“装死的话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她把电话挂了。
手机从她的手中掉落,碰到收银台之后又弹起来,在空中翻转了半圈之后屏幕朝上。
她张开嘴巴。
嘴里含着的棒棒糖掉了出来。
糖落在账本上,发出“啪”的一声,声音很小。糖渣已经碎成了许多粉红色的小块,粘在三百二十七块五这行上面。
她伸手去拿的时候,手指在颤抖。碰到账本的一角,把整本账本都碰歪了。
她将糖渣抠出来,一共抠了两次,但是并没有全部抠干净。剩下的粘在纸上,抹开了一片粉。
她用手指在纸上面按了一下,想让那片粉色淡一些。按完之后颜色更深了。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账本,不动。
过了一会,她伸手去翻账本。翻到下一页后拿起笔,想接着往下记。
笔尖停在了纸上。她再翻到前面一页去看那两块粉红色的印记。
看完了之后就把账本合上了。
后面那两张桌子的老头还在喝啤酒。一个说今年的雨比去年多,另一个说是啊是啊。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
厨房的抽油烟机停了。
陈默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刚清洗好的青菜,要去后面晾晒。
经过前厅的时候,他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
苏小冉平时爱说话。点菜的时候要说,找零的时候要说,客人们离开之后还要念叨一句“下次再来”。此时她坐在那里,肩部耸起,双臂压在账本上,头低下了。
一动不动。
陈默把菜盆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他走到她的身边,俯身看了看账本。
一页纸上粘着两块粉色糖渣。地上还有半截糖棍。
他没有提问。转身回到厨房,过了一会又出来了,手里拿着自己的外套。
他把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
苏小冉的肩膀略微缩了一下。
不是冷的。是被人碰到之后的那种缩。
陈默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差不多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
“谁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是苏小冉听出在平里头另有含义。
她没有回答。
他将桌子上那半截糖棍拿起来看一下之后放在一边。又把歪掉了的账本扶正,压平。做完这些之后他也没有催促。
“苏小冉。”
她的头稍微抬起来了一点。
眼睛很红。眼睫毛上都是泪珠。但是她没有哭出来。她咬着牙将眼泪往回吞,下巴都快抖了。
“哥……”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沙哑的。
“我爸欠了赌债。”
陈默看着她。
“三十万。人跑掉了。”她说,“要债的,来找我。”
说完之后,原本按在账本上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用指甲把纸边掐出几道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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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道印子,正好压在三百二十七块五上面。
陈默沉默了大概三秒左右。
三秒钟之内他没有发出声音。风吹进来把账本的一角吹起来之后又落了下来。
后面那桌的老头站起来一个,把钱放到啤酒瓶下面,然后走掉了。玻璃门关上之后又出现了一条缝隙。
陈默站起身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之后就照亮了他那只手。在灯光的照射下,那道红绳显出一截毛边。
他翻到通讯录之后一边翻一边说:
“地址。”
苏小冉冷不丁就抬头了。
“什么?”
“他们的地址。”
“哥,你要干啥?”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到耳边等待。
苏小冉一下子站起身来,一步跨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扣在那根红绳上。红绳很粗糙,已经褪色了,被她攥得勒进皮里。
“哥,你别管我。”
她说话很快。
“这是我的事。我自己的事。我欠的我自己还,和别人无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一两个字的时候几乎是要挤出来的了。
陈默低下头去。
他看着她那只手,看了大约两秒钟左右。然后把腕子从她的手里拽出来。
抽出来之后,他反手就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你的事。”
他说。
“就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