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月后。
默然商业广场，封顶。
早上七点，工地。
塔吊立在中间，吊臂横过去，把太阳切了一道。
混凝土车停在东门。
泵管伸上去，一直伸到顶楼。
工人在上面走。
安全帽一片红。
陈默站在楼下，仰着头。
脖子上晒出一道印。
赵可可从塔吊驾驶室里探出头。
她考了证。
培训二十天，一千二百块。
证是蓝皮的，揣在裤兜里，磨得起了边。
“默哥！最后一块！”
“放。”
“往左还是往右！”
“左。”
塔吊转过去。
预制板慢慢落下来。
落在顶板上。
“好！”
“放！”
板子落稳。
工人们围上去。
赵可可从驾驶室爬下来。
手上全是机油。
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这塔吊，比纹身机好用。”
“哪儿好用。”
“纹身机只能扎人。”
“塔吊呢。”
“能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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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封顶仪式。
没有剪彩。
没有领导讲话。
没有媒体。
一张桌子，摆在工地中间。
桌上放着一把铁锹。
一铲混凝土。
陈默拿起铁锹。
铲了一铲。
倒进收尾那块模板里。
他用瓦刀抹平。
抹了三下。
王大姐从人群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
盆里是切好的西瓜。
“小陈，吃块瓜。”
“等会儿。”
“先吃。”
陈默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
甜。
“王姐，你这瓜哪儿买的。”
“我自己地里种的。”
“多少钱一斤。”
“不要钱。”
“那不行。”
“我说不要就不要。”
陈默没再说话。
他把瓜吃完，把瓜皮扔进垃圾桶。
然后接着抹混凝土。
周小萌和吴小雨爬上来了。
一人一个手机，一人一个自拍杆。
“默哥！直播封顶！”
“直播什么。”
“封顶啊。”
“拍哪儿。”
“拍你。”
陈默把瓦刀放下。
“别拍我。”
“已经拍了。”
弹幕在屏幕上滚。
周小萌念了一条。
“有人说，这楼是谁的。”
“公家的。”
“什么叫公家的。”
“这条街的。”
吴小雨把镜头转向楼下。
“大家看，下面是城中村。”
“就是就是！”
弹幕又滚起来。
周小萌念第二条。
“有人问，还招人吗。”
陈默抹了一下混凝土。
“招。”
“招什么。”
“瓦工。”
“还有呢。”
“理货，收银，保洁。”
“工资呢。”
“四千五起。”
“包吃吗。”
“包。”
周小萌对着镜头喊。
“四千五，包吃。”
吴小雨跟着喊。
“就是就是！”
弹幕刷成一片。
陈默低头继续抹。
抹到边角，抹不匀。
他伸手，把边角又补了一刀。
老李走过来。
锤子别在腰上。
“小陈。”
“嗯。”
“我这一铲，能不能铲。”
“能。”
老李把锤子摘下来，放在地上。
他拿过铁锹。
铲了一铲。
铲得很慢。
“我修了三十年鞋。”
“嗯。”
“头一回，往楼上抹水泥。”
“感觉怎么样。”
“踏实。”
小刘也来了。
小美也来了。
卖鱼的老张也来了。
一个接一个。
一人一铲。
铲完，站在旁边看。
太阳升到塔吊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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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顶楼。
风很大。
陈默站在楼顶边上。
往下看。
下面是整个城中村。
握手楼一片一片。
其中一条街特别亮。
商业街。
六十二块招牌。
一块不少。
再往外，是空地。
空地已经不平了。
挖过，填过，压过。
现在是一片整整齐齐的灰。
苏小冉走过来。
手里拿着田字格本。
本子已经换到第四本。
“哥。”
“嗯。”
“贷款下来了。”
“多少。”
“八百万。”
“跑了几趟。”
“十一趟。”
她把手指头掰了一遍。
“怎么批的。”
“我把账本给他们看了。”
“哪本。”
“第一本。”
她把本子夹在腋下。
“第一本有什么。”
“第一页，写着欠债十八万。”
苏小冉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纸黄了。
字还在。
“他们看完，批了。”
“为什么。”
“因为第一页到最后，一笔没少。”
陈默看着那个“十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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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会儿。
“苏小冉。”
“嗯。”
“你字还是这么丑。”
“我小学没毕业。”
“你初中也没毕业。”
“高中也没。”
“行。”
苏小冉笑了。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哥，广场建好了，叫什么。”
“默然商业广场。”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问的是，里面那几处，叫什么。”
“哪几处。”
苏小冉把本子夹在腋下。
“榕树。”
“榕树叫榕树。”
“那栋老楼呢。”
“记忆馆。”
“那条巷子呢。”
她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
“步行街。”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不能拆。”
“谁说的。”
“林小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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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广场中庭。
中庭是空的。
中间一棵榕树。
树很老。
树皮裂开，一道一道。
树下有六把长椅。
黄的黑的白的绿的粉的白的。
林小鹿站在树根旁边。
手里拿着一个画筒。
画筒上画着一朵玫瑰。
“陈默。”
“嗯。”
“你看。”
她把图纸铺在地上。
图纸上画的是地面。
地面上有一幅画。
六个女孩，一棵树，一条街。
“这是要画在哪儿。”
“这儿。”
她指着榕树旁边的地面。
“路过的人，低头就能看到。”
“多大。”
“十二米。”
“画多久。”
“三个月。”
“谁画。”
“我。”
“一个人。”
“一个人。”
陈默蹲下来，看那张图。
看了很久。
“画里少一个人。”
“谁。”
“我。”
林小鹿愣了一下。
“你不在里面。”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
陈默没接话。
林小鹿把图纸收起来。
“陈默。”
“嗯。”
“这十一个月，你瘦了。”
“瘦了多少。”
“六斤。”
“你称过。”
“我看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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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一楼东侧。
铺面还没装门。
水泥地上有灰。
沈念念站在门口。
怀里抱着大橘。
“陈默。”
“嗯。”
“这间多大。”
“一百二十平。”
“够吗。”
“够。”
“……”
“说话。”
“……大。”
大橘从她怀里跳下来。
落在水泥地上。
走了两步。
坐下。
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它喜欢。”
“那就这间。”
沈念念蹲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大橘的背。
“陈默。”
“嗯。”
“这里，能放几张床。”
“放床干什么。”
“猫晚上要睡。”
“二十张。”
“够吗。”
“不够再加。”
沈念念低下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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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广场门口。
工人收工了。
塔吊停了。
泵管拆下来，摞在墙边。
太阳往西边落。
陈默站在门口。
手里一卷图纸。
苏小冉在楼上喊。
“哥！吃饭！”
“等会儿。”
“等什么。”
“等天黑。”
天黑了。
广场的灯亮了。
一盏，两盏。
一排，两排。
整个广场亮起来。
玻璃幕墙上，灯一盏一盏地反光。
陈默站在灯底下。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旧外套。
人造革的包。
包带断了，用胶布缠着。
她站在马路对面。
没有过来。
陈默看着她。
她也看着陈默。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拐进巷子里。
陈默把图纸卷起来。
“苏小冉。”
“嗯。”
“明天几点。”
“六点。”
“干什么。”
“备货。”
“后天呢。”
“九点。”
“干什么。”
“开业。”
陈默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把门口那块地砖，换一下。”
“哪块。”
“正门那块。”
“为什么。”
“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