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断丝在脑海里嗡了一声。
陈默没有犹豫,精神力顺着断丝的方向猛冲过去。像一把刀捅进冰缝里,硬生生撬开一条通路。他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那道意志压回去。
可他撞上的是一堵墙。
不,比墙更沉。像撞进了一片深海,冰冷、黏稠、没有任何着力点。那股意志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带着某种古老的、几乎是物理层面的重量。
“你来了。”
大祭司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陈默想退,但退路已经没了。那股冰冷的意志抓住他精神力的末端,像抓住一根线头,猛地一扯。他整个人被拽进了那片深海里。
意识翻转。
他看见的不是冰原,不是帐篷,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处地方。
那是一个实验室。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气象图表,桌上摆着一台老式计算机,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屏幕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
那人抬起头。陈默看见一张疲惫的脸,眼窝深陷,嘴角干裂,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你看到了。”大祭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层薄冰覆在皮肤上,“这是十年前的我。那时候我还叫方文远。”
陈默的喉咙动了动:“你是个气象学家。”
“寒潮预警模型,我做了三年。”方文远的声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传来,“我预测到了降温,但我没预测到它会来得这么快。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冻住了。”
画面翻转。实验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原。雪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冰晶塔,塔顶有一枚发光的晶体,蓝白色的光穿透风雪,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方文远跪在塔前,双手捧着那枚晶体,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
“我找到了它。”方文远说,“它给了我控制冰尸的能力。我以为那是馈赠。”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它在吃我。”方文远的声音顿了一顿,“每控制一次冰尸,它就从我身上拿走一块东西。先是记忆,然后是情绪,最后是别的什么。我记不清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冷了。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着冰尸说话,比对着活人说话更自然。”
陈默感觉到一阵冷意从脚底升起。那枚晶体在方文远手里发着光,光纹的走向和他怀里那枚核心一模一样。
“所以你成了大祭司。”陈默说,“你控制冰尸,不是为了活下来。是为了喂它。”
方文远没回答。画面再次翻转,这次是一顶帐篷。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方文远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枚晶体,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眼珠泛着淡淡的蓝色,像结了霜的玻璃。
“你猜对了。”方文远说,“但我停不下来。它给我的力量越大,我欠它的就越多。我试过扔掉它,但我做不到。它已经长进我的骨头里了。”
陈默盯着那双泛蓝的眼睛。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方文远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在描述别人的事。
那股冰冷的意志再次压过来,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温度。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收缩,像一块冰被慢慢磨掉棱角。他的思维开始变钝,记忆开始模糊。他甚至有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名字。
“留下来吧。”方文远的声音变得遥远,“这里很安静。没有冰尸,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陈默的意志在往下沉。那片深海在接纳他,像接纳一块坠落的石头。他的精神力在融化,边界在模糊,和方文远的意识之间那道界限,在一点点变淡。
就在他快要彻底陷进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方文远的意识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裂缝。裂缝里透着一丝光,不是那枚晶体的蓝白色,是更暖的颜色。像火堆里最后一截没烧完的木炭。
陈默的精神力朝那道光扑过去。
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画面。方文远蹲在一具冰尸面前,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浑身发抖。冰尸在动,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向他爬过来。方文远没有跑,他举着铁棍,一下一下地砸下去,砸到冰尸不再动弹为止。
然后他跪在雪地里,吐了。
“我怕它们。”方文远的声音从那个画面里传来,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颤抖,“我一直怕它们。我控制它们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不怕了。但我骗不了自己。我怕它们,怕它们有一天会反过来控制我。”
陈默的精神力猛地收紧。
就是这里。
“你怕它们。”陈默说,“你控制着一整支冰尸队伍,但你怕它们。你怕它们反咬你一口,你怕那枚晶体有一天不再听你的话,你怕你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方文远的意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片深海开始翻涌,像有什么东西从底部被搅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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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方文远的声音变得尖锐,“你懂什么。”
“我懂你。”陈默的精神力继续向前压,“你花了十年时间说服自己不怕它们,但你做不到。你每次站在它们面前,手都在抖。你控制它们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不是‘我是它们的主人’,是‘它们会不会突然醒过来’。”
“闭嘴!”
那片深海猛地收紧,陈默感觉自己的精神力被攥住,像被一只铁手捏住喉咙。但他没有退。他把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那道裂缝上,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去。
“你怕它们!”陈默用尽全身力气,“你一直在怕它们!你不敢承认,但你骗不了自己!你怕!”
裂缝炸开了。
方文远的意志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片深海像被撕裂的幕布,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陈默看见方文远的脸在裂口后面扭曲变形,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表情——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无法遮掩的恐惧。
陈默抓住那道裂口,精神力猛地一缩,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然后松开。
链接断了。
意识回归身体的那一刻,陈默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精神力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想回应,但嘴巴不听使唤。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血。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整个人朝前栽倒。孙丽冲过来接住他,但她的力气不够,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上。陈默感觉到后背撞上冰面,一阵钝痛从脊椎传上来。
“陈默!”孙丽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你该死别吓我!”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只来得及看见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然后所有意识都沉进了黑暗里。
黑暗来得并不彻底。陈默的意识像一根被拉断的弦,在虚无中飘荡了一会儿,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
他听见风声。
那是帐篷外头的风,刮过冰面,卷起碎雪,打在帆布上发出闷响。还有脚步声,急促的,来回踱着。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来,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冰凉。
“脉搏还在。”是孙丽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太弱了。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陈默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调动全身的力气,只勉强掀开一条缝。光线刺进来,他看见孙丽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块布,正往他嘴角上按。布上沾着血,暗红色的,在油灯下泛着光。
“你醒了?”孙丽的手停了一下,“别动。你刚才吐了不少血,我该死差点以为你交代了。”
陈默喉咙里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他试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方文远……呢?”
“谁?”
“大祭司。”陈默说,“他……被我断了链接。他现在……”他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最后看见的那张脸,扭曲的、恐惧的,和那个跪在雪地里呕吐的年轻人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孙丽盯着他看了两秒,回头朝帐篷外喊了一声:“老周,外面有动静吗?”
“没有。”老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冰尸群还在原地站着,一个都没动。跟被定住了一样。”
孙丽转回头,压低声音:“你干什么了?那家伙在外面站了快二十分钟,动都没动一下。刚才还跟个冰雕似的杵在那儿,现在直接连指挥冰尸都不管了。”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他的精神力已经空了,像一口被抽干水的井。但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段画面的余温——那枚晶体,那座冰晶塔,还有方文远跪在雪地里吐出来的那口酸水。
“他怕冰尸。”陈默说,“他控制它们,但他怕它们。我把他这个怕的东西放大了。放得很大。”
孙丽没说话。她把手里的布翻了个面,又按回他嘴角,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那你现在还能动吗?”她问。
陈默试着撑了一下胳膊,肘关节一阵酸软,整个人差点又栽回去。孙丽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半截,又放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