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胎碾过冻裂的柏油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陈默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前方灰白一片的荒原。来时这条路走了四天,回去才第二天,路上见到的冰尸数量已经翻了一倍。
孙丽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哈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这些玩意儿怎么比来的时候多了这么多?”
“气温在回升。”陈默说,“零下四十度上下,正好是它们活动最频繁的温度。”
王工从后座探过头来:“回升?这不还冷得要命吗?”
“相对回升。”陈默踩了一脚刹车,避过路中央一具横卧的冰尸残骸,“寒潮最猛那阵子零下七十度,普通冰尸冻得动弹不了。现在这个温度,它们反而活泛了。”
孙丽没接话,手摸向腰间别着的短刀。路右侧的雪地里,三只冰尸正拖着僵硬的步子,朝车的方向缓慢移动。它们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壳,动作比陈默记忆里的普通冰尸快了将近一倍。
“速行种?”孙丽问。
“不是。”陈默看了一眼,“速行种没这么笨重。这是普通种在适应温度,关节化冻了,活动频率就上来了。”
车又开出去十几公里,前方路边出现一块歪斜的蓝色招牌——“临河加油站”。招牌上的字被冻裂了大半,“站”字只剩下一个“占”。
陈默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压到红线。他打了方向盘,把车拐进加油站。
“补油。”他说,“顺便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物资。”
加油站不大,两排加油机,一间便利店,后面还有一栋平房。积雪把便利店的门堵了大半,孙丽跳下车,一脚踹开门口的雪堆,推门钻了进去。
陈默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拎出备用油桶。他拧开加油机的盖子,试了试,管道冻死了,一滴油也出不来。
“白搭。”他骂了一声,把油桶扔回后备箱,朝那栋平房走去。
平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腐臭味。陈默放慢步子,右手摸向腰后的刀。他用脚踢开门,屋里的景象让他顿了一下。
三具冰尸,全被冻在墙角。它们保持着扑咬的姿势,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虫子。但陈默的目光没落在它们身上——他盯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后门进来,绕开那三具冰尸,在屋子中央的柜台前停了一会儿,然后从正门出去了。脚印很宽,步幅很大,每一步的间距超过一米二。
陈默蹲下去,用手比了一下脚印的长度。从脚跟到脚尖,比他整个手掌还长出一截。
“什么玩意儿脚印这么大?”王工跟进来,也蹲下去看。
“不是人的。”陈默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外走。脚印出了正门,拐向加油站后面的储油罐区。
孙丽从便利店钻出来,手里拎着两盒过期的压缩饼干和一包电池:“里面能拿的就这些。你们看什么呢?”
陈默没回答,径直朝储油罐区走去。三台卧式储油罐立在一片水泥地基上,罐体锈迹斑斑,积雪覆盖了大半个罐身。那串脚印在中间那台储油罐前消失了。
陈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储油罐的阴影处。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形轮廓,将近三米高。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冰甲,比普通冰尸的霜壳厚了不止一倍,甲壳表面布满交错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它的肩部隆起两块巨大的甲壳,肘部延伸出两根尖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冰甲统领。
陈默前世见过一次这东西,在冰河深期,一只冰甲统领屠灭了整整一个五十人的据点。那玩意儿最要命的本事,不是蛮力,是它张嘴时能喷出一团低温冲击波,半径五米内,活人的血液能在三秒内冻成冰碴。
“别动。”陈默压低声音,朝身后的孙丽和王工摆了摆手,“慢慢往后退,退到便利店那边。”
孙丽没问为什么,拉着王工开始后退。
冰甲统领的头微微转动,面甲上的冰晶裂开两道缝隙,露出一双浑浊的、泛着蓝光的眼睛。它看见了他们。
陈默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但不是跑向车,而是跑向储油罐区的另一侧。他边跑边从怀里摸出一只打火机,顺手抄起地上半截冻裂的油管,管口还挂着干涸的油渍。
“把它往储油罐那边引!”孙丽在身后喊。
“不用引!”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冰甲统领已经动了,庞大的身躯碾过雪地,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我本来就要去那儿!”
他冲到中间那台储油罐前,蹲下身,用手扒开罐底的积雪。罐底有一道锈穿的裂缝,宽度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他把油管塞进裂缝,用力捅了几下,管口传来空洞的回响。罐里还有残油。
冰甲统领已经逼近到十米以内。它张开嘴,喉咙深处泛起一团蓝白色的光。
陈默把打火机凑到油管口,拇指一按,火苗窜起。他甩手把油管扔进裂缝,转身扑向旁边那台储油罐的背面,蜷起身子,双手抱住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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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像巨锤砸在冻土上。冲击波从身后扑过来,带着灼热的气浪和碎铁片,把他整个人掀翻出去,后背撞在另一台储油罐的罐壁上,震得他胸口发闷。
他撑着罐壁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中间那台储油罐已经炸开了,罐体从中间撕裂,大火吞没了冰甲统领的上半身。那东西在火里挣扎,发出一种沉闷的、像冰块碎裂一样的嘶吼,身上的冰甲在高温下寸寸崩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腐肉。
但它的下半身还在动,两条腿拖着烧焦的上半身,朝陈默的方向爬了两步,然后终于停下来,彻底不动了。
陈默靠着罐壁,呼出一口白气。他摸了一把后脑勺,手指上沾着血。刚才那下摔得不轻。
他绕过还在燃烧的储油罐,走回加油站前坪。孙丽和王工站在便利店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车呢?”陈默问。
孙丽没说话,指了指加油机旁边。
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辆装甲车的侧窗碎了,右后轮瘪了,车身上嵌着几块炸飞的铁皮,引擎盖被崩开一道口子,正往外冒着白烟。
“完了。”王工蹲下去,拍了拍瘪掉的轮胎,“这该死怎么走?”
陈默走过去,掀开引擎盖看了一眼。水箱漏了,防冻液淌了一地,发动机缸体上有一道拇指粗的裂纹。这车废了,修不了。
他站直身子,看向北方的天际线。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刮起来,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把后备箱的物资分一分。”他说,“能带多少带多少,剩下的留在这。”
孙丽看着他:“走回去?”
“走回去。”陈默说,“一百多公里,三天能到。”
王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转身去后备箱翻物资,动作有点慢,但没抱怨。
孙丽走到陈默旁边,压低了声音:“刚才那东西,你认识?”
陈默沉默了两秒:“认识。叫冰甲统领,比普通冰尸高两个等级。以前只在冰河深期见过,现在才这个阶段就冒出来了。”
孙丽没再问,但她看了一眼那具还在燃烧的庞大尸体,眉头皱得很深。
风更大了。陈默把能带的物资塞进背包,掂了掂分量,又把那件军大衣裹紧。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报废的装甲车,没说话,转身朝北走去。
雪地上,三行脚印并肩向北延伸,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大半。
孙丽把压缩饼干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油箱里的油呢?能不能抽出来烧火用?”
“能。”陈默蹲下,拧开油箱盖,油管探进去,嘴吸了一口,汽油味冲得他眼眶发酸。他接满两壶,把油管扔给王工,“路上生火用,省着点。”
王工接住油管,掂了掂两壶油:“三天的路,两壶够?”
“不够也得够。”陈默把一壶油塞进自己背包,另一壶递给孙丽,“你背着,沉。”
孙丽接过去,没吭声。她低头系紧鞋带,把裤腿扎进靴筒里,站起身,朝北望了一眼。
风卷着雪粒横着刮过来,能见度不到五十米。陈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迈出第一步。雪地硬壳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分力。
走了大约半小时,身后那团火光已经缩成一个橘红色的小点。王工喘着粗气跟上来,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成一层霜:“那玩意儿……真炸死了?”
“炸死了。”陈默没回头,“冰甲统领怕火,高温能破它的壳。壳破了,它就是块冻肉。”
“那要是再来一只呢?”王工问。
陈默顿了一步:“再来一只,就得换打法了。不能靠炸,得找高处。”
孙丽插了一句:“高处?”
“它体型大,爬不了陡坡。”陈默说,“找座山包,站在顶上等它,它上不来,我们耗得起。”
王工呼哧呼哧地跟上来:“那要是没有山包呢?”
陈默没回答。风把他的话卷走了,又或者他根本没想回答。三人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只有靴子踩碎雪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