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穿过走廊尽头那扇灰白色的门时,门框上方的灯牌亮着淡蓝色的光——“核心实验室”。
陈默在拐角处停住脚。他隔着二十米看着她刷卡、按指纹、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密声。他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到门口,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守卫从墙侧的暗格里走出来,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
“B3人员,止步。”
陈默停下,指了指走廊那头:“食堂往哪边走?”
守卫没说话,抬手指了个方向。陈默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他没回头看那扇门,但余光扫到门口上方的一个小屏幕——红色的数字在跳动,像某种倒计时。
食堂在走廊东头。陈默端着餐盘坐下,角落里一桌坐着三个穿灰蓝色制服的人,正低头吃饭,其中一个在跟另外两个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飘过来。
“……气象组那边,最近被查了三回。”
“就那个姓林的?”
“对,最年轻的那个研究员。听说她手里的数据跟塔里的总控对不上,好几组冰尸聚合曲线,幅度差了快四成。”
“四成?那不是早就该发现了?”
“她压了。自己改的修正参数,把偏差抹平了。上边的人不是傻子,复核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她现在什么处境?”
“还在岗,但被盯上了。核心实验室的权限没撤,不过据说有专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人说到一半,抬头看见陈默在看他们,声音立刻低了下去,低头扒饭。
陈默收回目光,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了块咸菜。林薇,气象研究员,数据异常,被上层怀疑。这跟他从那张纸条上猜的差不多,但“数据异常”四个字让他心里多了一个钩子。她压的是什么数据?为什么压?B2-07,今晚十点,她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九点,B3熄灯。陈默躺在床铺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九点半,他翻身下床,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深色的毛衣,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楼梯间在走廊西头,铁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两秒,没有动静,才抬脚往上走。
B2层比B3安静得多。走廊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静电地胶,灯光比下面亮,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陈默沿着墙根走,数着门牌号——B2-01,B2-02……一直数到B2-07。
门关着。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玻璃是磨砂的,透出里面的灯光。
陈默看了一眼走廊两头,没有人。他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他又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通风口——格栅板,螺丝固定的,螺丝有些松动。
他回到楼梯间,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用刀尖撬开格栅板。通风管道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蜷着身子钻进去。他收好刀,双手撑住管道边缘,把身体送进去,再回手把格栅板虚掩上。
管道里有风,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陈默用肘部和膝盖慢慢往前挪,金属板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把动作放得更轻,每挪一下都停两秒,听一下外面的动静。
大约挪了十几米,管道左侧出现一道格栅口,透出光。他侧过头,从格栅的缝隙往下看。
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白色的,中间一张金属操作台,上面铺满了显示屏和纸质文件。林薇坐在操作台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的后颈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她面前的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据流在滚动。陈默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出那是某种聚合过程的实时监测图——几条曲线在不停地波动,彼此纠缠,像一堆搅在一起的线头。
林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其中一条曲线的参数调低了几个单位。曲线平滑了一点。她又调了另一个参数,曲线又弹回去。她停下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敲下去。
陈默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搁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攥着笔,指节泛白。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块白板前,拿记号笔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重新写。陈默眯着眼看——白板上写着几个数字,像是一组坐标,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打了个问号。
她写完之后,站在原地看了那几行字很久,然后把记号笔放下,回到操作台前坐下。
陈默在管道里趴着,呼吸放缓。他犹豫了一下,抬手,用指节在管道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足够清晰。林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然后才慢慢侧过头,目光落在头顶的通风口上。
她的视线穿过格栅的缝隙,正好对上陈默的眼睛。
她没喊叫,也没动。她就那么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陈默听到一声轻响,像是某个设备被关掉了。她站起来,走到通风口正下方,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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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进来的?”
陈默没回答,反问:“纸条是你掉的?”
林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是B3那个修设备的?”
“嗯。”
“你想干什么?”
“你屏幕上的数据,”陈默说,“是你自己改的。”
林薇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最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那组聚合数据有问题。不是设备的问题,是核心本身在变。”
“变成什么样?”
“它开始自己调整聚合参数了。”林薇说,“我改的修正值,根本压不住它。它每次都会自己跳回去,而且跳回去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
陈默的手指在管道壁上收紧。他想起那本实验日志上的记录——EX-07,第17日,实验体开始尝试与外部设备建立连接。
“它不只是自己在改参数,”陈默说,“它在学。”
林薇的手按在操作台边缘,指节泛白。她没接话,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到屏幕上那几条还在跳动的曲线上。
“学什么?”
“连接。”陈默说,“它在找出口。”
林薇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操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声音传上来,压得很低:“你下来。”
陈默从管道里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撑住格栅边缘,把格栅板推开,翻身落地。落地时他屈膝缓冲,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站在通风口下方,离林薇不到两米。
林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映着屏幕上的蓝光。“你知道我为什么压数据?”
“他们说你跟总控对不上。”
“不是对不上。”林薇说,“是总控在改我的数据。”
陈默没说话。林薇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主屏幕上的曲线图切换成另一组视图——几条曲线并排排列,其中一条的末端明显向上翘起,幅度比另外几条大得多。
“这是原始记录。”她指着那条翘起的曲线,“我改之前的数据。这条是EX-07的聚合曲线,它每四个小时跳一次,跳完自己恢复原状,恢复之后的曲线跟总控存储的记录完全一致。”
“总控在帮你改?”
“总控在替它改。”林薇的声音低下去,“我试过还原,试过锁定参数,试过换设备采集。每一次,我改完,过二十分钟,曲线自己跳回去。跳回去之后的数值,跟总控那边存的一模一样。”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21:47。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B2-07,今晚十点。
“纸条是你写的。”
“我写给你的。”林薇说,“我查过你的档案,B3维修员,上个月调来的,之前在西区站点干过三年设备检修。你修过那台旧型号的聚合仪,那台机器跟EX-07的早期记录有关。”
“你想让我看什么?”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指着那几行数字:“这是我连续三天记录的跳变时间。第一天,间隔四小时整。第二天,三小时五十一分。第三天,三小时四十二分。”
“在缩短。”
“对。”林薇说,“而且每次跳变之前,主控室那边都会有一台备用服务器自动重启。我问过维护组,他们说那是例行检修。但检修记录上,那几天根本没有排班。”
陈默盯着白板上的数字。圆圈里的问号,像一根刺扎在眼里。“你怀疑EX-07在通过总控网络往外传东西。”
林薇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回到操作台前,把屏幕切回聚合监测图,那条翘起的曲线还在向上延伸。“十点,它会再跳一次。”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一分钟。”
陈默走到操作台侧面,目光落在屏幕下方的数据流上。他修过那台旧型号的聚合仪,知道这种设备的输出端口长什么样。他的目光在数据流里扫了一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字段上——端口标记是“AUX-3”,一个理论上不该有数据流量的备用接口。
“这个口,”他指着那个字段,“平时有数据吗?”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没有。这个口我从来没接过设备。”
“现在有流量。”陈默说,“很小,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