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孙女把田螺那小子收拾得挺好。”
这话是跟着人进来的。
下午的探视时间刚开始，祁老拄着乌木拐出现在病房门口。
灰布衫，黑布鞋，进门先把拐往门边一靠，又把一只木棋盒搁上床头柜。棋子在里面轻轻响了一声。
病床上的人从枕头里抬起眼皮。
“你孙子，”爷爷的声音还哑着，中气却回来了，“棋还是臭。”
“臭，也下了二十年。”祁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没人陪练，我不嫌，谁嫌？”
爷爷哼了一声。
她站在床尾，悬了一天一夜的心，落下去一半。昨天还闭着眼喊阿弟的人，今天肯跟人抬杠了。
今早她才从桂姨嘴里知道，昨天下午病房门口站着的那个老人是谁。
此刻那根乌木拐就靠在门边，老人坐在床前，昨天没进的那道门，今天进了。
“他打小那德行。”爷爷说，“天一塌，先把头缩进壳里。”
“缩了二十年，”祁老说，“叫你孙女给夹出来了。”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看着对方，都没笑，眼里的东西，却不是恨了。
祁老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
一小罐糖桂花，玻璃罐，金黄的一罐。
“老家的桂花，今年头一茬腌的。”他把罐子搁在床头柜上，“冲水，安神。教桂姨怎么冲，一天一勺，别贪。”
桂姨接过去，捧着看了半天：“这颜色，真好。”
“上回见你，”祁老打量着病床上的人，“你还走得动三站棋。”
“上回见你，你还没拄拐。”
“这拐，”祁老把拐往椅子边挪了挪，“出门才带，家里用不上。”
爷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话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懂，两个人都不说。
“棋也带来了。”祁老拍了拍那只木盒，“存你这儿。等你出院，摆一盘。你先手。”
“我让你两子。”
“上回让两子，谁输的？”
“……往事。”爷爷把脸转向窗外。
“往事。”祁老点头，“好，那就谈谈往事。”
爷爷的脸又转了回来：“先说好，不谈临江。”
“不谈。”祁老应得很干脆，“谈孙子。”
祁老讲孙子。说那孩子六岁上学的棋，输了不哭，回家把整盘谱抄一遍。问他抄什么，他说，下回不会再输。
“倔。”爷爷说。
“像他爷爷。”祁老说。
爷爷把这话听进去了，没接。过了一会儿，问：“老大不小了，个人的事呢？”
祁老朝床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爷爷顺着看过来，也没说话。
两位老人都看着她。
“……我去问问门诊。”
她放下水壶出去了半步，又退回来，把水壶摆正，才走。
病房里传出两声笑，一声是爷爷的，咳了一半变成的。
“不急。”祁老的声音跟着她出来，“年底，两家吃个饭。”
正事涌上来，是祁老先刹的车。
“卷宗那边……”
“说棋。”爷爷打断。
祁老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说棋。”
两个人就真的说起棋来。说哪年哪一盘，说谁悔了三步。
“那颗缺角的，”爷爷说，“到底是谁磕的，你今天招不招？”
“你手里攥着磕的，赖我三十年。”
“我攥着，”爷爷说，“是替你收着。”
“那你收着吧。”祁老摆手，“收着收着，就收成你的了。”
说那颗缺了角的棋子，说来说去，谁也没认，谁也不恼。说到一半，祁老忽然回头。
“阿鹭。”
“哎。”
“我和你爷爷说说话。”祁老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带知白出去转转。大人的事。”
爷爷也朝她摆了摆手：“去吧。晚饭前回来。”
她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祁老。祁老已经把身子转回去了，那副样子，半点商量也没有。
祁知白朝她伸了伸手，先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地亮着。
他投了币，按了两下。咣当，咣当。两罐热咖啡，滚了出来。
一人一罐。
烫手。她把罐子倒着手捧，喝了一口。
“苦。”
“嗯。”
“你那罐呢？”
“一样苦。”
两个人靠着墙，慢慢喝。医院的走廊很长，灯是暖黄的，尽头一扇窗，天色正往下沉。
“上一次站在这条走廊，”她说，“是夏天。爷爷头一回住院，我在病房外头听见里面有人唱戏，推门进去，把天捅破了。”
“这回呢？”
“这回，”她看着病房那扇关着的门，“门里的事，轮不到我了。”
祁知白没接话。他把咖啡喝完，空罐在手里捏扁了，投进旁边的垃圾桶。
“轮到他们了。”他说，“二十年的话，得说一阵子。”
“你说，他们能谈得拢吗？”
“谈不拢，”他说，“明天再来。后天再来。反正，”他顿了顿，“时间有的是了。”
她笑了，把自己那罐也喝完了。
空罐子捏在手里。她想扔，想了想，没扔。
“今晚你回去睡。”她说，“走廊的椅子，坐了一夜了。”
“好。”
“骗人。”
“……睡。”
她侧过脸看他。他的耳朵没红，只是把手里那罐咖啡的拉环，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一个钟头过去，门里安安静静。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透出来，一个哑，一个沉，听不清字。
有一阵，声音忽然高了些。她和他同时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
门里的声音低回去了。停了停，透出两声笑。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又慢慢踱了回去。
探视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护士来提醒。两人回到病房门口。
桂姨正端着东西出来，看见他们，把食指竖在唇前。
门虚掩着，正要关上。
她听见爷爷的声音，就三个字，很低，像是说给很多年以前听的：
“振邦，坐。”
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没动。
手里那罐喝空了的咖啡，捏在掌心，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