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资料先别递。”
第二天一早,祁知白买早点回来,刚把粥和豆浆摆上桌,她就开了口。
他把筷子放下:“我也是这个意思。”
昨晚定的是今早把补充材料递进经侦。可挂了管平的电话,她越想越不对。
那页目录早已在经侦,前期只能算一条待核线索。陈家文件和资金流向表补进去,钱的闭环一合,承办人接下来一定会问:原件在哪,谁经的手,人能不能到案。
这些问题,都指向管平。
叶仲坤刚绕着弯子摸过他的底。警察前脚上门,他那边的眼线后脚就会知道。两拨人前后脚敲同一扇门,那扇门就成了靶心。
“昨晚只算了快,没算先后。”她说。
“我也一样。”他说,“先递,是先手。人先被盯上,先手就成了递刀。”
“那就压一压,压到人稳了,再递。”
“他那边的网没停。”
“所以人比件急。”他说,“件在袋子里,谁也拿不走。人不一样。”
桌角立着三只牛皮纸袋,封口的线都系好了。他扫了一眼,没去碰。
“它们不急。”他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急的是人。”
她喝了小半碗,把勺子放下。
原本吃完这顿饭,他们就该分头出门,一个去经侦,一个回所里。
现在,三只袋子哪儿也不去,先留在家里。今天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把管平安顿好。
“压着,经侦那边呢?”她问。
“上回补目录的时候,承办人问后续,我说还有材料在核。”他说,“晚几天,说得过去。”
“几天?”
“看你。”他说,“人稳了,件就走。人不稳,件就在袋子里。”
她点了点头。袋子里是三份证据,袋子外头,是一个七十多岁、只会打算盘的老人。
“我去看他一眼。”
“怎么个看法?”
“不进门,不打电话。”她说,“就从楼下走过去,走两遍。”
这个决定不用跟他解释。大半年前,她在这位老人的门上留过一张纸条,写的是:您不见我,我下周还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劝,只问:“现在走?”
“现在走。”
三个小时的高速,两边的杨树黄了大半。
她在副驾上睡了一觉,昨晚统共没睡几个钟头。醒来时车停在服务区,挡风玻璃前搁着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坐在驾驶座上翻手机,见她醒了,发动车子。
“睡够了?”
“够了。”她把豆浆捧在手里,“到哪儿了?”
“快了。”
车又上了高速。她捧着那杯豆浆,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上次说,要原件,得等我爷爷点头。”
“嗯。”
“爷爷那边,”她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没接话,等她说完。
“他那个身体,那个脾气。”她望着挡风玻璃外退过去的杨树,“这页纸递到他面前,他接不接,接了会怎么样,我算不出来。”
“那就先不算。”他说,“先让管师傅好好的。爷爷那一页,早晚要翻。翻之前,总得先有东西,拿给他看。”
她“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下高速,进老城。还是那两条主街,农贸市场的摊子收了一半,河边的杨树落了一地。
车停在河边,熄了火。
“我走过去。”她说,“两圈是极限,再多一圈,就是自报家门。”
“我在河边等。”他说。
纺织厂宿舍那条街,她走得像本地人。
红砖楼还是那几栋,楼前的空地上拉了几道晾衣绳,谁家的被单在风里鼓着。
三单元,绿漆铁门那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左手边的窗,窗帘拉着,看不出人在不在家。楼下小卖部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
空地边上,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老城的街上,跑的多是电瓶车和旧面包车。那辆车停得太干净了,车身锃亮,不像在街上过过夜。
她的脚步没停,目光从车身上扫过去。
牌照的头一个字母,她认识。
是她们那座城的车。
车窗留了一条缝,缝里飘出烟味。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帽檐压着,低着头,像在看手机。楼前有人骑车过,有人拎着菜从车边走,那个人的头,始终没抬。
她按原来的步速走完整条街,在街口称了一包糖炒栗子,攥在手里,转身走了另一条道,又绕了回来。
第二圈,车还在。车门边的地上落了几个烟蒂。车里的人换了个坐姿,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还是没抬头。
看手机的人,手机屏不会一直黑着。
她把目光收回来,走出了那条街。
河边,杨树底下,他靠着车门站着。
她走过去,把栗子递给他。
“看见了?”
“看见了。”她剥了一颗栗子,还挺烫,在两只手里倒了个来回。“牌照我记下了,念给你?”
“念。”
她把那串牌照,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
念完,他点了点头:“记下了。”
风从河面上过来,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他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她手心。
“他找到他了。”她说。
这句话不需要主语。两个人都知道那个“他”是谁。
“比我们想的速度快。”
“嗯。”她望着老城的方向,“那扇门,二十年没真正敞开过。守门的人还不知道,楼下已经有人替这扇门排上了队。”
栗子还剩小半包,她吃不下了。
“明天一早,”她说,“我去敲门。”
他没劝。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在河边等。”
当夜,他们住进了老城那家小旅馆。她住过的那家。
躺下之前,她又站到窗边看了一眼。纺织厂宿舍的方向,安安静静。
那辆车的灯,从头到尾没亮过。
它就那么停着。
停得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