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姨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一份代理词。
“阿鹭!”桂姨的声音是劈的,“你快来,你爷爷,你爷爷晕倒了,救护车,市一院,你快来啊!”
她抓起包就往外跑,电梯都等不及,从消防通道冲下去的。
车上,她给祁知白打电话。手抖,拨了两次才拨出去。
占线。
她攥着手机,看窗外的街景往后飞。
周三上午,路上车不多,红灯却一个赶一个。
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没打通。
时差,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那边是深夜。她在通讯录里看着“爸爸”两个字,按灭了屏幕。
“师傅,”她说,“麻烦快点。”
手机震了一下。他回过来了。
“我在开庭,”他的声音很稳,“刚看到。怎么了?”
“我爷爷,”她说,“晕倒了,市一院。”
“我这边还有半小时。”他说,“结束我马上到。你先别慌,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叶鹭。”
“嗯。”
“会没事的。”
她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市一院,急诊三楼。
她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二爷爷的声音。
“……哥这病,就是被气的。”那个声音又沉又痛,情真意切,“好好的日子不过,非有人要翻那些陈年老账。我早就说了,祁家那小子接近阿鹭,没安好心。撺掇着孩子翻旧账,把哥气成这样……”
“二哥,你少说两句。”一个远房婶子的声音。
“我少说?”二爷爷的声音更高了,“我不说谁来说?哥躺在里面,我们叶家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祁家欺负了我们二十年,现在又来害小的……”
她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
二十年了。她没有一次顶撞过这位二爷爷。小时候教的算盘,过年给的压岁钱,人前永远慈祥的笑。
她想起茶楼包间里那句“你爷爷那里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原来不是威胁。
是预告。
她推开了门。
病房里一屋子人。二爷爷站在病床前,两个远房叔伯和婶子围着,桂姨缩在墙角抹眼泪。爷爷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手背上扎着针,脸色灰败。
所有人回头看她。
“阿鹭来了。”二爷爷转过身,眼圈说红就红,“你看看你爷爷,让祁家那小子害成什么样了!”
“二爷爷。”
她打断他,声音不大,病房里却一下子静了。
“爷爷住院,”她说,“是因为旧账。”
二爷爷愣了一下:“你知道就好,祁家那小子……”
“翻旧账的人,”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要是不姓祁呢?”
病房里死一样静。
二爷爷看着她。那张脸上长辈的慈祥,第一次没挂住,露出底下的东西。冷的,硬的,像算盘上被拨错了位置的一颗珠子。
只一瞬,又盖回去了。
“阿鹭,”二爷爷笑了一声,干干的,“你这是什么话。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也想好好说。”她说,“等我爷爷醒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说。”
她不看他了,走到病床边,在爷爷手边蹲下。
爷爷的眼皮动了动。
“爷爷。”她轻声说,“我来了。”
爷爷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爷爷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转了半圈,找到她,定住了。
“阿鹭。”爷爷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别哭。”
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没哭。”她抹了一把脸,“你好好睡,我在这儿。”
爷爷看着她,看了很久,又重新闭上眼。那只手却从被子里挪出来,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收回去。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医生来交代过病情:血压冲到一百九,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人救回来了,要住院观察,不能再受刺激。“家属注意,病人这个年纪,最忌情绪激动。”
“谁是病人家属?”护士拿着单子问。
“我。”她站起来。
“我也是。”
她回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她身后半步,西装都没换,领带松着。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把单子递过来:“去一楼缴费。”
“我去。”他伸手接过单子。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隔壁病房电视里在放午间新闻。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我不冷。”
“你的手是凉的。”他说。
她没动。外套上有他的体温,一点点渗过来。
“祁知白。”
“嗯。”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二爷爷,”她说,“今天早上来过老宅。桂姨说的。他走了没半小时,我爷爷就倒了。”
他没说话,握着她的手。
“他在病房里,当着我爷爷的面,”她的声音很平,“说是你害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让他骂。”他说,“骂不死人。”
“可是我爷爷信了怎么办?”
“你爷爷不信。”他说,“信了,他就不会把相册搬上楼,不会把照片给你,更不会书房的灯亮一整夜。叶鹭,你爷爷不是不信你,他是不敢信。”
她睁开眼。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阴下来了,要下雨的样子。
“我爷爷这一辈子,”她说,“最恨的就是被亲兄弟骗。二十年前他信了一次,信错了。现在他要是再信一次,还是错的,他这辈子就完了。”
“那就别让他再信错。”
她坐直了,看着他。
“缴费单呢?”她问。
“缴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怎么了?”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折好,攥在手心里。
“没事。”她说,“今晚我守夜。”
“我陪你。”
“你明天有庭。”
“我陪你。”他把她的手裹进掌心里,“法庭那边,我想办法。”
病房的门开了条缝。
桂姨探出头:“阿鹭,你爷爷又醒了,找你说话。”
她站起来,外套从肩上滑下去。他接住,搭在臂弯里。
“进去吧。”他说,“我在外面。”
走廊那头,二爷爷拎着包往外走,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二十年的账,那一眼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