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白气先到。
一夜入冬，降温降得干脆。老城巷口的馄饨摊白天也支着，几张条凳擦得发亮。
她挨着他坐下，两只脚踩在条凳横档上晃。
“烫。”他把碗先接过去，舀出一勺，吹了两下，才递回给她。
“我自己会吹。”
“嗯。”他说，“你的吹法，是张嘴硬吃。”
她瞪他一眼，瞪完还是把那勺吃了。
皮薄，一抿就开，热从喉咙一路落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往外暖起来。
辣油瓶就在手边，她拎起来浇了两圈，红油在汤面上一圈一圈散开。
他伸手把瓶子扶正，没拦。
摊主是个微胖的大叔，围裙上沾着面粉，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小两口，加一碗不？我家皮薄，一碗不够吃。”
“够了。”他说。
“够了。”她同时说。
大叔笑了，端着碗走了，背影透着一股“年轻人真会过日子”的笃定。
她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以前来这条巷子，都是夜里。”
“嗯。”
“车一停，看一眼四周，吃完各走各的。”她用勺子搅着碗底，“头一回，大白天，坐在明处，慢慢吃。”
他没接话，把她碗里最后一颗馄饨拨到她勺子上。
“趁热。”
两个人吃得都慢。
她吃完自己那碗，看他碗里还剩三个，夹走一个，咬了半个，又搁回去，“太烫，你替我吃剩下的。”
“哪有这样的道理。”
“今天头一回，”她说，“立个新法。”
吃完沿老城往回走。风把幌子吹得哗啦响，太阳却好，晒得人后背发热。
卖糖画的收摊了，卖菜的大姐正往菜筐上盖棉被。
她走在他挡风的那一面，走了半条街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换的边，又不动声色地没换回去。
她们又去菜市场买了牛腩和番茄。他拎着袋子，她揪着他的袖子，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赖在他胳膊上。
他不吭声，由她赖。
下午的厨房是他的地盘。
牛腩焯水，撇沫。番茄划了十字口，开水里烫一圈，剥皮。
她凑在灶台边上看，被他拿锅铲拦出去，“出去。油点子崩到你，我得赔。”
“赔什么。”
“赔你爷爷一锅汤。”
她被这个赔偿标准噎了一下，退出去，在餐桌那头坐镇，剥蒜。
剥了五瓣，被香味勾过去三次。
第三次刚凑到锅边，筷子先横过来，敲在她手背上。
“尝可以，”他说，“用碗。”
她老老实实盛了小半碗，蹲在厨房门口吃完了。
番茄炖得起了沙，酸甜的热气漫了一屋子，窗玻璃上起了雾。
她伸手擦开一块，看见外头天色暗下来，对面晾衣绳上那件小孩棉袄，收进去了。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半湿，正要去拿吹风机，吹风机已经先响了。
他让她坐在床沿上，一手稳着风口，一手替她把头发一缕一缕分开。
暖风一阵一阵从头顶罩下来，她闭着眼，头皮烘得松松的。
手机在床头随机放歌，放到哪首算哪首，谁也没去挑。
吹到后半程，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
他关了吹风机。
“困了？”
“不困。”
她嘴上说着，人已经往被窝里倒。
床头柜上多了一只木盆，原木色，还带着日杂店的价签。
“买牛腩的时候，楼下顺手拎的。”
他倒了热水，伸手试过温度，又兑了点凉的，才搁到她脚边，“泡完再困。”
“我多大的人了，还泡脚。”
“入冬了，”他说，“泡了暖和。”
她把脚放进去，热水没过脚踝，脚趾在水底下动了动。
他关了大灯，屋里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黄黄的一圈，把床和窗的界线分得清清楚楚。
泡完脚，脚底烘着热，人倒是懒了。
她钻进被窝，被窝先是凉的，她一路往里缩，缩到热源边上，把两只脚贴上他的小腿。
他倒吸一口气：“刚泡完的脚，这么凉？”
“泡的是脚面，”她理直气壮，“脚心自己凉。”
黑暗里，他没吭声，翻身把她压回了枕头里。
小夜灯的光圈只照到枕头这一半。
她翻身跨坐上去，居高临下地看他，头发还带着吹风机烘出来的蓬松，散下来，扫在他脸上。
“今天，”她说，“轮到我。”
他抬手把她的头发拂到耳后，没反驳。
这个家的规矩，她立的法，他执行得最严。
她俯下去吻他。起势很慢，像白天那碗馄饨，趁热，但不急。
他的手隔着睡衣一路走，停在腰上，抓皱了一把布料。
被窝彻底热起来之后，她忽然笑场了。
“笑什么。”他停下来。“想起馄饨摊大叔，”她伏在他身上笑，声音闷在他胸口，“看咱俩那眼神，跟看俩逃学的似的。”
黑暗里他也笑了一声，很短。然后他不笑了，认认真真把她压进枕头里。
逃学的，现在是下课时间。
后半程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剩下一段段破碎的声音。
木盆里的水温慢慢降下去，被窝里的热一层一层升上来，小夜灯把两个影子叠在墙上，分不清谁是谁。
她抓着枕头的一角，指节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压在枕头里的那点声音，露出一点头，就被窗外的风声接走了。
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热的。
她趴在他身上不肯挪，听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一下一下，跟白天巷口的太阳一个脾气，不催人。
“睡了？”
“没。”她贴着他的皮肤说，“在想明天吃什么。”
“想好了叫我。”
“嗯。”她打了个哈欠，“想好了你也得会做。”
后半夜，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下。停了停，又是两下。
屏幕亮起来，“吴心瑶”三个字在黑里一亮一亮。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按成屏幕朝下。
“明早再说。”他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
风在窗外刮过去，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