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禧语气渐渐弱了下来。
她察觉到对方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看,应该是反感自己讨论他的事。
程禧被盯得心里毛毛的,抬眼,两人目光对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干巴巴指着柜台上的水:“其他的不需要吗?就一瓶水吗?”
“嗯。”
程禧把他递过来的钱推了回去,从钱盒里拿出十五:“上次的钱,当时你伤的挺重,都没来得及还你。”
徐升阳看了眼她,开口说:“不用还了。”
程禧想了想,语气认真:“那水也不要你的钱,就当我们交个朋友。”
程禧想了想,又补充:“水很便宜,请你不要嫌弃。”
“和我做朋友吗?”徐升阳低声重复,笑着跟着确认。
“是啊。”她点点头,“你不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徐升阳看着她纯粹坦荡的模样,忽然气笑了。
“你笑什么?”程禧疑惑看他。
“没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徐升阳轻轻摇头:“不是,能和你做朋友,我很开心。”
程禧眉头仍皱着,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怪异感又冒了上来。她盯着他的眼睛,可他眼底沉沉的,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你干嘛总盯着我看?”
他笑着问:“朋友之间,看看也不行?”
“……”程禧被问得一时语塞,虽然感觉怪怪的,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垂下眼,揉着鼻子。帘子猛地被人掀开,火急火燎的钻了进来一个男生,熟门熟路走向货架。
“跟人小姑娘聊啥呢?说出来买瓶水,半天不回来,我还以为你丢了。”赵思齐一边说,一边在货架上挑挑拣拣。
几分钟后,“哗啦”一声,一堆花花绿绿零食像小山一样堆在了程禧面前。
徐升阳垂眸扫了眼,又抬头看向程禧,笑着问:“这些,也当做交朋友了?”
赵思齐眼睛一亮,立马凑过去:“真的假的?小女生老板这么大方?你要和我做朋友?然后请我吃零食?”
“这些不行。”程禧,“亲兄弟明算账。”
“啧啧,真绝情。”赵思齐大大咧咧地搭上徐升阳的肩膀,故意调侃,“我今天不帅吗?她怎么没被我迷住?”
程禧看都没看他,低头认真装袋、对账,动作利落干脆。算好总价,抹去了徐升阳给她买药的十五块,收了六十五。
“小女生老板。”赵思齐自来熟的很,指了指马路对面的网吧,豪气开口,“那是我家开的,以后想来上网,报我赵思齐的名字,免费上!”
程禧吸了吸有些堵的鼻子:“我不叫小女生老板,我叫程禧。”
“哦……”赵思齐意味深长的拖长尾音,“你就说顾望说的千禧年啊?”
赵思齐上下打量,长得还行吧,脸挺小,挺白的,眼睛挺好看,看着不知怎么的,有一种破碎感,很有想要去保护的冲动。
程禧蹙眉:“路程的程,千禧年的禧。”
赵思齐看着女生一本正经介绍自己名字是哪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你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怎么说话这么一板一眼的,咋这么像我姐呢。”
“不过很有趣哦,记得去上网哦。”
男生说完,就勾着徐升阳的肩膀,两人走去了马路对面的网吧。
铺子顿时又静了下来,程禧看了看时间,已经夜里凌晨一点多,学校放假的原因,附近那家网吧陆陆续续一直有通宵的学生过来买泡面饮料什么的。
正好她也不想回去,打算在店里待到天亮。
熬到三点,她鼻塞头晕,冻感冒了,擦鼻涕纸扔了一地,头昏昏沉沉实在坚持不下去,窝在外婆躺椅里本想眯一会,谁知道一闭眼,直接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将亮,薄雾蒙蒙。
徐升阳修好电脑,从网吧出来抬眼看见,对面街头铺子灯还亮着。
走进来,发现程禧将脑袋枕在胳膊上,已经困得沉沉睡去。小店没暖气,夜里寒气又湿又重,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
他缓缓俯身,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视线一寸一寸,从她唇,移到她的眉眼,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在她头发上吻了吻,低声呢喃:“……程禧。”
程禧睡得不舒服,因为感冒鼻塞,眉头轻轻皱了皱,浑浑噩噩中好像察觉有人靠近,眼皮无力,一点睁不开眼。
徐升阳盯着女生的唇,手轻轻拨开头她额头前的碎发,又极轻的落下一吻,短暂一瞬间,他才转身离开,往家的方向走。
“靠,修个破电脑要这么久?”顾望见是他回来了,松了口气,马上迎了上去,“你可算回来了,天都快亮了,阿姨非要等你回来,药也没吃,怎么劝都不行。”
说完,顾望叹了口气:“这会正抱着你哥的照片呢。”
“我去看看。”徐升阳接过药,上了二楼。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沉,女人呆呆坐在窗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遗照,脊背佝偻,眼神空洞呆滞。
徐升阳走过去,轻轻蹲下身:“怎么又不愿意吃药?”
女人摇摇头。
“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呢。”徐升阳伸手,把温热的水杯放在女人手里,轻轻拿走了照片,低声细语地哄,“乖乖把药吃了,好吗?”
“好,我听小阳的。”女人莞尔一笑,乖乖把药片吞下。
“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您。”
“好。”
女人点点头,躺在床上,徐升阳抬手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
“明天元旦,我带你出去转转,不能总闷在屋子里。”
“嗯,我听小阳的。”
徐升阳起身关上台灯,身影沉在黑暗里,屋里静默下来,女人呼吸很浅,她睡得并不安稳,睫毛轻颤。
窗外零星的烟火忽明忽暗,斑驳黯淡的光透过玻璃漏进来,他垂下目光,慢慢地,吐了口气。
女人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被往事磋磨得脱了相,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整日萎靡无声,仿佛只剩一副被伤痛掏空的躯壳。
女人慢慢睁开眼,眼眸看着窗外,声音沙哑,干涩。
“我只是,有点想你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