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只在五台山待了一天。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师兄们给他收拾了一包干粮，塞进他包袱里。有人往他兜里塞了一壶酒，讲路上喝。他一一谢过，没多话。第二天一早，他又飞回东京。千夏陪着他。飞机冲上云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那排他熟悉的屋顶缩成一片灰。他忽然讲，我师兄他们，等师父等了三十年。千夏讲，嗯。沈砚讲，他们以为师父在外面迷路了。他们不知道，师父在九层，镇着念。千夏把脸从云海那边转过来，问，你师父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沈砚讲，师父那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不说，是怕他们担心。他说“自己扛”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窗外的云一片接一片掠过去，白得像一层新雪。
千夏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讲，你也是这样的人。沈砚没回答。云海在脚下翻涌，白得晃眼。飞机的引擎嗡嗡地响，把这句话盖了过去，又像没盖过去。他把手按在舷窗上，玻璃冰凉。
回到东京，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河染成一片金，河面上有归鸟斜斜地掠过。他们没回茶室，直接去了那座桥。桥下的河水还在流，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沈砚站在桥上，摸出那双玉。玉是温的。他闭上眼，想着九层，想着第一层，想着那盏灯，想着灯芯里的师父。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他讲，师父。我来接你了。
他睁开眼。桥下的河水开始打转——不是倒流，是打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下搅着水。水面上那个漩涡，越转越大。水面分开，露出一条路——不是石阶，是一条光路，青白色的，通向河底。那光路在水面上铺开，稳得像一块玉。千夏讲，门开了。沈砚说，嗯。师父在等我。
他走下桥，踏上那条光路。光路是稳的，像踩在石头上，一点也不晃。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千夏跟在后面。河水在光路两边立起来，像两堵墙，墙上映着流动的光。那光里有鱼，有草，有河底的石子，像整座河被搬了上来，立在他们两侧。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河的深处，看见一扇门——是那扇石门，门上那只竖眼闭着。沈砚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只眼。眼睁开，看着他。那只眼里，这一次没有了上次的冷，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讲，我来了。我来接我师父。千夏攥着红线，跟在他身后，没敢出声。这一路下来，河水那股湿腥气一直裹着他们。
竖眼眨了眨。然后石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漏出一线光——青白色的，像灯。那光正好照在他鞋尖上。沈砚推开门，走进去。门后还是那条石阶，一级，一级往下。石阶他走过两回了，每一级的高低，他都记得。他走下去，走到第一层。第一层里，那盏灯还亮着。灯下，师父还坐着，还在抽烟。一口一口，烟圈圆着飘起来，又散进灯影里。跟他走的那一天，一模一样。那盏灯的火光，比上回见的时候小了一圈，却还是稳稳地着着。灯芯上结了一点灯花。
沈砚讲，师父，我来了。师父没回头。他抽了一口烟，讲，我知道。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那声音里，听不出意外。沈砚讲，师父，我来接你。师父还是没回头。他沉默了很久。灯芯上的火，跳了一下。讲，灯芯还没灭。沈砚说，我知道。我等着。师父把烟锅在鞋底又磕了磕，问，等多久。沈砚讲，多久都等。等到灯灭，等到你出来。
师父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烟圈儿是圆的，飘起来，散了。沈砚站在他身后，站着等。千夏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黑暗里，只有灯，一明，一灭。那点青白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叠在一处。沈砚就那么站着，不急。他在九层走过一遭，知道这地方的规矩——灯要烧完，人要等够。他有的是耐心。他在心里讲，师父，这一回，我陪您等到最后。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点火光一点一点小下去。上一回他来，是取根，是度。这一回，他什么也不取，什么也不度。他就站着，陪一个老人，等一盏灯烧完。他想，原来这世上有的路，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等的。他站在师父身后，像三十年前，师父也这样，站在这盏灯后头，站了整整三十年。
火光又矮了一截。师父抽完那锅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他没回头，只讲，砚儿。沈砚讲，嗯。师父讲，出去以后，你想做什么。沈砚想了想，讲，回学校上课。师父笑了一声，讲，好。该上课了。这话说完，灯芯又短了一截，那点火，更暗了。三个人谁都没再开口，只看着那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