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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伏妖录 / 第 29 章

第九十三章 启程

安倍清和放下茶壶,看着他,看了很久,讲,你师父要出来了。沈砚说,嗯。苗全活了,妖帝也散回了人心,九层空了,那盏灯,该到灭的时候了。

茶室里很静。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响。安倍清和没接话。他低头,把茶倒进杯里,推过去。茶汤在杯里晃了晃。讲,喝茶。沈砚坐下,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一路跑上来的那点急,被这一口苦水压下去几分。茶室的纸门外,紫藤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一吹,弯了几弯。安倍清和看着他,看了半晌,才又开口。讲,你师父出来,他还能活多久。

沈砚握着茶杯,没接话。杯壁的热透过瓷,传到他手上。他知道师父烧了三十年灯芯。灯芯灭了,师父出来了,但师父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三十年举着一盏灯,那身子早空了。他讲,我不知道。安倍清和讲,那就快回去。别等。沈砚把茶杯放下,问,那东京呢。安倍清和讲,东京有我们。千夏,影千代,玉木樱,我。东京的门都开了,都空了,没有门要守了。你放心回去。他说“你放心回去”时,手在茶壶上盖了盖。

沈砚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茶面上浮着几片叶子,打着转,慢慢沉下去。他想,师父在九层等了三十年。他不能让他再等了。灯芯一天比一天短,师父在里头数着日子。他讲,好。我今天就走。

安倍清和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包袱,讲,带上这个。里面是你师父的道袍,还有那对玉。你师父出来,要穿,要戴。沈砚接过包袱。包袱是旧的,但很干净,角上磨出了毛。他背起来,讲,谢谢爷爷。安倍清和讲,谢什么。去吧。他往沈砚手里又塞了两包干粮,没说话。

沈砚走出茶室。门外,千夏站在樱花树下,背着包,看着他。花瓣刚落尽,树上冒出新叶。讲,我跟你去。沈砚看着她背上那收拾得利索的包,问,你去做什么。千夏讲,去接你师父。爷爷讲,你一个人,接不住他。她说这话时,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她的包收拾得很利索,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根红线。她这一路,把红线带在身上,走到哪儿都带着。沈砚看着她,想,这姑娘跟他下过河,开过门,现在还要跟他回五台山。他没有理由不带她。

沈砚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千夏,看了很久。风从院里吹过来,带着新叶的清苦气。然后他讲,好。

他们去机场。一路上话不多。影千代送到安检口,讲,你师父回来,让他来东京坐坐,我请他喝茶。她今天没穿黑,穿了一件素色的衣。沈砚说好,我带他来。安检口的人来人往,广播里报着航班,一遍一遍。

飞机起飞的时候,沈砚看着窗外的东京,一点一点变小。房子缩成积木,道路缩成线,那座他送龙回家的桥,缩成一个黑点,看不见了。他想,他来日本的时候,是一个人,一个人拎着包,在机场迷了路。回去的时候,是两个人。等他回来的时候,会是几个人。他在心里讲,师父,再等等,我这就回来了。

千夏坐在他旁边,看他看着窗外,讲,你在想什么。沈砚讲,想师父。想他一个人在九层,等了三十年。千夏讲,他不会白等的。你去了。她把一杯温水递给他。

沈砚没接话。他看着窗外,云海在脚下铺开,白茫茫一片。阳光从云海上照过来,晃眼。他想,师父等了他三十年。他不能让他再多等一天。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包烟叶——师父给他的那包。烟叶是干的,有一股旱烟味,隔着纸都闻得到。他握紧烟叶,看了一眼窗外的云海,讲,快了。师父。我们快到了。机身一抖,穿过一层薄云,阳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舷窗。邻座的小孩在哭,被母亲哄着。沈砚看着那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被师父背着,一步一步走上五台山的石阶。他那时也哭,师父从不哄,只把他往背上一驮,接着走。

千夏坐在旁边,看他看着窗外出神,没打扰。她知道他在想师父。这一路,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快了”两个字上。千夏把那杯温水又往他手边推了推。他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看着窗外那片云海,想,等落地,等上山,等再钻进那条石阶——这一次,他不是下去开门的,是下去接人的。

云海在脚下翻了一阵,散开一条缝。缝底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绿。他知道,再飞两个钟头,那片绿就会变成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山。他把那包烟叶又按了按。三十年,师父在那盏灯里坐着。他这次回去,要把灯吹了,把人领出来。他靠在舷窗上,闭上眼,等那片绿,一点点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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