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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伏妖录 / 第 41 章

第八十一章 门后

十七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领着沈砚从桥头往河下游走。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还在倒流,像一条被拽住的蛇。两岸没有灯,只有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虫声早歇了,夜里的河风一阵一阵,带着水汽。十七走在前面,那身黑衣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他步子匀,不紧不慢,像走过这条路无数回。他们走了很远,走到一座桥下——不是来时的桥,是一座石桥,桥洞低低的,黑洞洞的。河风从桥洞里穿出来,凉得刺骨。十七讲,门在桥下。

沈砚低头看。桥洞下的水面黑得像墨。但墨水里有一点亮——不是光,是一只竖眼,睁着,看着他们。那只眼不大,悬在水面中央,一眨不眨,映不出月亮。沈砚指着水面那只竖眼,问,这就是门。十七讲,这是门缝。您往里走,就是黄泉九层。妖帝在最底下,等您。沈砚问,你进去过。十七讲,没有。使者只能送到门口。九层以下,是妖帝的地方。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沈砚没接话。他站在桥洞前,看着那只竖眼。竖眼也看着他。他想,这一走,还能不能回来。他不知道。但路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回头路。桥洞上方,一滴水落下来,砸在水面上,那只竖眼晃了晃,又稳住。

他说,千夏,你在上面等我。千夏讲,我跟你下去。沈砚说,不行。九层以下是妖帝的地方。我下去,是去赴约;你下去,是送死。他把这两句说得很慢,一句是一句。

千夏没接话。她低头,把红线解下来,绕在沈砚的手腕上,一圈,两圈。她的手指很凉,绕线的时候,蹭过他的手腕,停了一下。她讲,那这个你带着。线这头是我。你要是回不来,我拉你。沈砚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线。红线缠了两圈,勒出浅浅的印。他觉得喉咙有点紧。他说,好。河风把线的另一头吹起来,飘在水面上,那头一直伸到千夏手里。

影千代站在旁边,把刀解下来,递给他,讲,刀你拿着。沈砚说,我有玉。影千代讲,玉是玉,刀是刀。玉开不了路的时候,刀能开路。沈砚接过刀。刀是沉的,刀柄上缠着旧布,凑近了,有一股铁锈味。他把刀抽出半寸又推回鞘里,握紧,问,你呢。影千代讲,我在这儿等。你要是三天不出来,我就下去找你。找不着,我就在九层里,给你立个碑。她说这话时,手按在空了的刀鞘上。

沈砚没接话。他转过身,面对着桥洞下的水面。水面那只竖眼看着他。河风把他的道袍吹得贴在腿上。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进水里。

水是凉的。那凉不是河水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往下沉。水里没有鱼,没有草,只有黑暗,和那只竖眼。竖眼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伸手,摸到那只竖眼——不是眼睛,是一扇门。门是凉的,像一块冰,硌着他的掌心。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级一级的石阶,往下,一直往下。他踏上去,听见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那回声一下一下,撞在石壁上,又折回来,像有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走。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石壁上渗着水,他手扶着走,指尖一片湿冷。石阶很陡,每一级都矮,他走得膝盖发酸。石壁的水顺着指缝流,凉得像一条小蛇,往他袖子里钻。数到一百多级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讲,你来了。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传上来。他停下来,看见石阶尽头有一点光。光很暗,像一盏要灭的灯。他走过去,看见一个人——不是人,是影子。影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低着头像等了很久。

他问,你是谁。影子没抬头,讲,我是第九层的人。他们讲,我是妖帝。

沈砚站在石阶尽头,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他一路下来,想过无数种见妖帝的样子——它该是凶的,大的,黑得像墨,一张口就能吞掉人。可眼前这个影子,小,蜷,像一只冻坏了的鸟。

他握着刀,没放下来,问,你等了我多久。影子讲,五百年。安倍晴明把我压在这里,讲会有人来放我出去。我问他谁,他讲,来送龙回家的人。沈砚说,我就是那个人。影子讲,我知道。龙走了,我听见了。它回家的时候,路过我这里,给我留了一句话。沈砚问,什么话。影子顿了顿,讲,它讲,对不起。

沈砚握着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对不起。相柳走的时候,给这个压在最底下的东西,留了一句对不起。他想,这五百年,这个影子在黑里,等的不只是他,也是这一句。他在心里讲,你没白等。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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