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茶室在浅草。
沈砚寻到这里时,天色已经擦黑。茶室老旧得厉害,门板朽出斑驳的裂痕,缝隙里钻出细细的野草。他抬手一推,门轴扯出一声绵长干涩的吱呀,像老人沉沉的叹息。
屋内昏暗闭塞,只有头顶天窗漏下一斜条天光,直直落在地面,拓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地上积着厚厚的浮尘,他一步踩下去,清晰的脚印便留在灰层上。他立在屋子中央,缓缓环视四周。木板墙经年累月熏得发黑,蛛网顺着木纹的裂缝牵绕,墙角摆着一张矮木桌,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旁边一卷草席靠墙斜放,早就褪了原色。
他目光轻轻落在矮桌上,低声自语:“师父住过这儿。”
沈砚走到桌前,掌心一拂,扫开桌面上的浮灰。灰下的木面肌理细密温润,常年被人摩挲,磨出一层柔和的包浆。他恍惚想起,从前师父或许就坐在这张桌前,煮茶,望月,静静消磨长夜。
他蹲下身,视线探向桌底。木面上藏着一道刻痕,不是刀凿出来的锋利纹路,是指甲用力抠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他凑近了,借着天窗余下的微光辨认 —— 是一个 “砚” 字。
“砚。” 他轻声念出这个字,“师父刻的。”
指尖轻轻贴上去摩挲刻痕。这道印记已经过去了三十年,纹路深得陷进木头里,每一笔都用力极重。他心里慢慢浮起猜想:当年师父独居在此,借着指甲在桌底刻下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念的,应该是他。
“师父,当年你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天窗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慢慢淡成灰影。沈砚背靠着矮桌坐在地上,指尖一直抵着那个刻字,久久没有起身。等到夜色彻底吞没房间,他才撑着地面站起来,打算离开。刚走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望向屋角。
残存的天光落在角落,一团白影蜷在那里,不是光线,是蓬松的白毛,轮廓像一只熟睡的猫。皮毛莹白,在昏暗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团白毛轻轻动了动,跟着抬起头 —— 是一只小小的白狐,金毛白面,眼型细长,静静望向他。狐瞳在黑暗里浮起两点清幽幽的青光。
“原来你在这儿。” 他放缓声音。
白狐没有应声,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从角落缓步走出来,停在他面前蹲下,蓬松的尾巴垂落在地,扫过厚积的灰尘,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砚望着它,轻声问:“你是玉藻前?”
白狐依旧沉默,蹲在他身前,静静凝望他片刻,旋即转身,往屋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他,姿态分明是示意:跟我来。
沈砚会意,跟着它走到屋子另一端。墙角藏着一扇极窄的小门,尺寸狭小,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白狐蹲在门前,抬起爪子轻轻一拨,小门应声而开,发出一声细弱的轻响。
门后是一方小院。院子不大,地面铺着老旧石板,缝隙里窜出野草,院中央立着一口井。井口被干硬的泥封得严实,泥土灰蒙蒙的,裂满细碎的纹路。
“是一口井。” 沈砚低声道。
白狐蹲在井沿,抬眼望了望他,不多时便转身,顺着原路回到屋内,消融在沉沉黑暗里。
沈砚独自站在院中,目光落在井口。月光淌下来,铺在干裂的封泥上。“玉藻前,是想让我看这口井。”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表层的泥。泥土坚硬板结,像一块干透的土砖。师父曾经住在这里,院里封着一口井,玉藻前特意引他过来,看的就是它。
他对着空荡的院子轻声问:“井里面是什么?”
夜风翻过墙头,裹着浅草一带淡淡的香火气息,没有回答。他就坐在井边,手一直贴在封泥上,静静等着。月亮慢慢移到头顶,清辉铺满整个小院,四下一片惨白。
指尖摸索间,他忽然察觉到一处异样 —— 这一块泥土底下是松的,像是后来才重新填回去的。沈砚指尖用力,一点点抠开松动的泥块,底下露出一角布料,不是纸张,是青色的布,色泽和道袍料子很像。
“是师父的道袍。”
他小心地把那截布从泥里拽出来。布料老旧,青底色边缘磨得发白,布面上绣着两个小字:玄真。他捏着布料,质地柔软,裹着泥土独有的腥气。这是从师父道袍上裁下的一块布,被埋在井里。为什么?
他坐在井边,把布摊在膝头,借着月光细看。“玄真” 二字针脚绵密,是师父亲手绣上去的。他不由得猜想,师父守在这口井边,到底住了多久。
他仔细叠好布,揣进怀里。怀里原本放着旧灯、青石,如今又添了这一块布料。师父留下的零碎物件,他一件一件,全都好好收着。
他抬眼望向天上浑圆的月亮。师父当年在这间茶室住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大概想了很多事 —— 想玉藻前,想九层,也想他。
沈砚站起身,拍掉裤腿沾的尘土,转身走出小院。
临离开前,他又蹲回矮桌旁,重新摸了摸桌底那个 “砚” 字。刻痕深嵌木中,笔画沉实。他心里清楚,这是师父亲手留下的印记。师父确确实实在这里住过,在这间浅草的旧茶室里停留过。指尖一遍遍抚过老旧的木头,刻痕依旧清晰,仿佛师父离去的日子,并没有那么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