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在城西小门等着,腰边除了软鞭,还多了一捆细绳。
陆野以为他要拿绳捆鳄,走近才看见绳头缠着两束苦涎草,草根已捣出湿汁,气味又腥又涩。他往后偏了偏头,田青便将那一头挪远些。
“味道好闻,轮不到给它吃。”
两人出了门,沿旧堤走到灰柳滩。田青没有立即往下去,陆野也先解下包,将灯安在背风的干根边,罩扣朝里,书粮压在更高的地方。
水果然退了,露出的滩却不像昨日地上画得那么干净。
内弯泥色深浅交杂,几处看着已经晒白的皮,底下仍有水光。陆野拿枯枝试过一处,枝头下去半截,轻轻一拔,泥便重新合上。
田青看了一眼,伸脚把原本准备踩过去的草拨开,改绕老柳根后。
他没有说昨日自己没看错,只用鞭柄敲了敲靠里的硬地,叫陆野站到那边,先别截得太靠水。
芦根旁伏着两头泥甲鳄。
大的大半没在浅水里,尾背一节节浮着,眼睛像石上两点黑。另一头一丈出头,趴在内弯暖地上,下颌沾满干泥。
田青指了指小的。
他正要将草往更远处拖,陆野先捏起一撮干砂,松开指缝。细末向水面斜去,风已经同他们下滩时不同了。
“味也会过去。”陆野指向大鳄。
田青皱了皱眉,手里绳还没放,陆野却将刀收低,没有跟着往前抢。两头一齐动,先前画好的窄口便不够用,谁也不能让另一头按着他们的分工等。
“再贴近一点,小的先扑,能多拖上两步。”田青道。
陆野看着水上那两点黑,没动:“多一头过来,我的四成也不能多长两只手。”
田青抿住嘴,最终将草绳缩回,绕向芦根外侧。等风将湿味送向小鳄那边,两人才重新各占位置。
陆野看它前后爪留下的痕,又看旁边能转身的窄口,点头。他没因为小些,便把左臂布解掉去试自己的力。
苦涎草被绳拖过滩面,留下弯弯一道湿痕。
第一遍,泥甲鳄没动。第二遍拖近,扁头才抬起,四只爪慢慢撑住身体。它闻着草汁走了几步,忽然猛地向前一窜,腥水夹泥,从齿边甩出来。
田青收绳,往硬地退。
鳄头扑空,却没有继续傻追。它一摆尾,已经要转向近水的一边。
软鞭落下,铁头砸在它前方硬泥上,田青自己横过去,截住那个转口。陆野这才从后侧抢出,短刀贴低,切向后肢根一条没有硬甲遮住的浅褶。
刀尖进去,血立即涌出来。
泥甲鳄一声闷吼,尾巴横扫。陆野早已看见那条尾的起势,收刀同时退脚,尾尖擦过小腿外侧,仍抽得他身子一歪。
他没有顺着歪出去的方向落脚。
那边泥皮先前试过,底下是空的。他右脚踏回根后,刀柄在掌内一转,两路回劲再送,才把前冲的那一点余势收住。
田青的鞭已绕上鳄后身,却不将整条死勒在自己手里。鳄一扭,他便送半截,借柳根侧挡,让那股甩力先撞进根边。
陆野看明白了。五层的劲也不是叫人站在水口,跟一头整兽比谁更沉。
泥甲鳄后肢受伤,仍往浅水里挣。田青连退一步,靴跟忽然陷下去,脸色顿变。
老柳根旁有一道新冲出的缺口,早晨水面低了,泥里的空却没跟着填实。
鞭身一绷,田青身子便往前斜。
陆野本来已经找着颈下的空,见状只得收刀,伸手按住田青背后的衣料,往横处推了一把。他没有硬把人拉离泥,只给他另一条能落脚的方向。
田青自己拔出陷住的靴,手上却松开一截鞭。
泥甲鳄趁这一截空,半个身子滑进浅水。
“别下去!”田青喊。
陆野停在泥边。再往前一步或许能补那一刀,可水里那头更大的鳄,已经缓缓转过了头。
田青咬紧牙,将鞭绕着根侧收短。不是往自己怀里拉,是改了方向,逼受伤的鳄后身贴住内弯。陆野沿硬地绕过去,先踩实一块露根,等那扁头回咬时,刀才从另一侧送入颈下软处。
这回他没有再急着拔刀。
掌内那片细劲接稳柄身,肩腰随着兽的挣动换位,不让刀在肉里被蛮力拗断。田青从另一边压住它的转身路,直到爪下刨动渐渐慢了,两人才一齐退开。
大鳄停在水外缘,没追上岸。
陆野喘了好几口气,才低头看自己的小腿。衣布擦开一道,皮肤红了一条,没有破得见血;左臂也没新渗。他扶住膝盖,汗沿下巴滴进泥里。
田青弯腰去拔陷在缺口里的那只靴,提起来时,里面倒出半靴泥水。
两人对看一眼,谁都没先笑。
田青先开口:“那个空,我先前没看出来。”
“我也只试了外头。”陆野道。
田青拧着湿靴,憋了片刻:“别跟看我的比试一样,把这也记进去。”
陆野终于笑出来:“这得记。明日再来,不能还踩它。”
田青张了张嘴,最后将靴子往石上一顿,没再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取皮是在更高的干地上做的。腹皮有一处被泥里的尖石划破,两人都看见了,没有谁悄悄把那一块推到另一人的份里。齿另收,能用的肉分开包,腐脏和带腥囊的部分依田青所知弃掉。
陆野没把在山里剥过几种兽,便当作自己连水里的囊都认得。
收好兽料后,他沿露出的暖砂带挑了小半布袋粗砂。砂里混着泥屑和普通石粒,暗金也并不一粒粒都肯露出来。田青看他蹲了许久,只得把已经提起的包重新放下,自己也挑了一小包。
“倒不必白让你一个人把地掏走。”
陆野没有笑他改主意,将最后一把湿砂摊薄些,捡掉黑泥,才把袋口扎上。
取回高根边的包和罩灯后,两人才提料往回走。回到城里,收料的人将腹皮翻过来,指出破口,又分看齿和肉,最后合出七十五枚。
田青盯着那处破口,有些不甘,却没有硬说是完整的价。他同陆野站着看钱点清,自己取四十五,将三十推过去。
“四成。”
陆野接过来。不是有人因他曾经把谁逼下木台,便赏他一袋东西;是今日那条内弯上,两个人各自做过的事,终于成了掌里能拿稳的一份。
他没有急着将钱全数再换成料。
先续两夜铺饭,三枚;再添一碗热肉汤,一枚。原来三枚加上所得,付过后余二十九枚,还有一小袋要慢慢筛的砂。
田青去另找自己的去处,临走看了眼他的短刀,道:“后侧那一下,别再切得太深。要是往前划,破的就不止这点腹皮。”
陆野把汤碗放下:“你先别往空泥里退。”
田青被他噎住,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转身走开。
陆野低头喝汤。热气扑到脸上,他不用先数一遍还够几顿,便能再舀一勺。
灯在包边,根稳稳地烧着。
这次带回来的,不只有让它继续烧下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