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哑老人先认出来的。
情报誊抄组把“黑雨计划”四个字连带截获的几条零散路线拿给他看时,这个被毒瞎了眼、剪了舌头的老人,干瘪的指节在纸上抖了半天,用力抠住了其中一条线。
他喉咙里发出啊啊的粗气,一把抢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画出三个点,又在旁边画了个当年的旧记号。
纸上画着的,正是日军试验场的标记。
懂他手势的赵春花嗓子眼发紧:
“当年从试验场往外运东西,就是这条线。这三个点,是地下的储运站。”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后背全蹿起一层白毛汗。
“投药走老路。”
林婉秋把地图重重拍在桌上,
“黑雨,就是把毒剂往水里下。雨、水井、水车,一个都跑不了。”
她抬起头,命令下得又快又狠:
“春花,通知十八村,所有旧水井即刻封死!水车集中看管,饮水一律用新打的深井,全村人凭腰牌取水。”
命令传下去,第三天就顶出了刺。
槐树洼的打谷场上,几十号村民围着民兵队长,吵得快掀了天。
“封井?大冬天的封老井,村里的牲口喝西北风去?”
“毒剂毒剂,谁见着真家伙了?就凭一张从鬼子那儿截来的破纸,就把老祖宗的活命井填了?”
“等真有毒再填?那会儿村里的活人早就烂出蛆了!可万一鬼子就是虚张声势呢?”
民兵队长被吵得满头大汗,派人飞马去请赵春花。
赵春花赶到时,天正下着碎冰一样的雪粒子。
她没解释,也没骂,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厚纸。
里头卷着的,是五龙堡的旧档案。
她踩上石碾子,把纸展开,就着惨白的雪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砸。
“刘二柱,男,三十一岁,喝了光绪老井的水,三天后烂穿肠子死的。”
“王周氏,女,二十六岁,肚子里还揣着六个月的娃,同一口井。”
“刘石头,男,七岁。”
吵闹的人群一点点哑了火,雪粒子打在脸颊上,没人舍得抬手擦。
“这上头一百四十一个名字,”
赵春花的声音字字见血,
“全是当年五龙堡封井封晚了三天,用命填出来的账!迟一天,死一村!”
她通红的眼睛扫过前排的汉子。
“要证据是吧?行!等家里老小烂肠子淌黄水,连块裹尸布都找不着的时候,那才叫铁证!”
打谷场上静得连风声都听得清。
刚才吵得最凶的那个老汉,鼻翼翕动了几下,一把撸起破棉袄袖子。
“填!我家的井,我带头填!”
当天夜里,十八个村两百多口旧井,全部封死。
井口压上青石板,石板上再扣几百斤的磨盘,各村派了端着土枪的民兵,两人一组十二个时辰死盯着。
日军的投药小队在山沟里转了两天,彻底傻了眼。
井全封了,水车全锁在村公所,连村口喂牛的水洼子都有人轮班放哨。
六支暗地里的小队,连一滴毒液都没投出去,只能改走明线,用卡车往各储运站集中转运。
车队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秦骁派出去的工人侦察队缀了两天,把车队的路线摸了个透。
可侦察员回来一报,指挥部里全犯了难。
押车的是伪军,车头插着膏药旗,三十多号伪军端着枪,紧紧夹着一车厢的铁皮罐。
“不能用炸药包。”
谢晋元一口否了硬打的方案,
“罐子在车上炸开,毒气顺风一刮,方圆十里的老百姓全得死绝。得截车,把铁罐子囫囵个儿夺下来。”
破局的损招是周小满出的。
车队必经一段傍山的窄轨铁路道口,地底下埋着旧机车加水站留下的废管线。
周小满带着十几个铁路工人,提前一天摸过去,扒开了道口旁的阀门井。
晌午,伪军车队卡着点开到了道口。
藏在山坡上的工人们等头车一露脸,双手合抱发狠拧开总阀。
憋了不知多少年的高压蒸汽顺着破管子轰然喷出,白茫茫一片高温浓雾严严实实罩住整个道口,三米外什么都看不见。
头车司机吓得一脚刹车踩死,后头的卡车来不及停,咣当连环撞在一起。
“上!”
十几个工人从蒸汽里扑上车顶。
铁皮罐车的泄压阀在顶上,得有人徒手关死,罐子才不会在冲撞里裂口子漏气。
工人老张刚摸着阀门盘,一节车厢的连接处在撞击中崩裂了。
一股黄绿色的液体顺着缝呲出来,直接浇了他半边膀子。
那玩意儿冒着刺鼻的酸腐气,一沾衣服就烧,老张的皮肉眼瞅着燎起一片血红的大泡,疼得他两眼翻白。
可老张两只胳膊愣是没往回缩。
他把阀门盘抱得铁紧,整个人像块抹布一样趴在滚烫的罐顶上,用尽全身力气一圈一圈往下死拧。
“关死了……老子拧死了!”
他嘶吼得嗓子直冒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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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没翻!都别过来,沾上要命!”
林婉秋赶到道口时,三十多个伪军已经被缴了械,蒸汽散去,满地狼藉。
她一眼看见车顶上皮肉焦烂的老张,后槽牙咬得生疼。
“担架!碱水!快给我拿过来!”
她一边吼,一边把浸了强碱水的厚帆布防护服往身上套。
旁边的警卫员拼命拽她胳膊:
“林主任,罐里的毒剂沾上就没命,让我们上——”
“滚边去!这烂肉的玩意儿你们碰不得!”
林婉秋一把掀开警卫员的手,翻身爬上车顶。
她把快疼昏过去的老张接下来,拿剪刀绞烂粘在皮肉上的衣裳,提起装碱水的桶,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冲洗伤口。
等把老张送上担架,她才直起腰,走向那节裂口的罐车。
她撬开一只铁皮罐,拿玻璃试管取了一点残液,凑到鼻尖只闻了一下,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罐里没有神经毒剂,也没有鼠疫病菌。
“是酸水调了工业染料……”
林婉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指甲掐进掌心,
“鬼子是用这强酸模拟液,测水流扩散速度和风向的。真要命的毒菌,根本没在这辆车上!”
谢晋元蹲在路基上,一拳砸在铁轨上。
“声东击西,拿伪军和一车酸水当诱饵,吸引咱们的眼睛。真东西走了连影子都摸不着的暗道。”
暗道到底在哪儿,没人知道。
电波那头,现代指挥中心的通道负荷已经顶到了过载红线,屏幕闪烁不休。
陈凡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日伪地下水网地图,根本传不过去。
他咬破了嘴唇,键盘敲得劈啪作响,赶在通道断开前,硬挤过去三组数字。
太原外围的窑洞里。
周小满捏着那张只有三组数字的电报纸,在旧铁路设计图前枯坐了半宿。
这三组数,格式根本不是经纬坐标。
她借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一把抓起粗铅笔。
这是千分率。
是当年铺设铁轨时测算的坡度数据!
她把太原周边的旧线坡度一段段往地图上套,对到后半夜,铅笔尖重重戳在城北的一个废弃点上。
“旧水塔!”
她一脚踹开屋门冲着外头大喊,
“太原北郊,那座废弃了八年的铁路水塔!“
“毒剂没走车,走的是地下旧水网,全灌进那座塔里了!他们要往滹沱河的上游放水!”
秦骁和韩振岳连夜带突击队直扑水塔。
另一头,赵春花带医疗队顺着滹沱河往下游狂奔,一村一村死封渡口,拦住所有下河打水的村民。
水塔底下的深层泵房里,日军的技术班正在接驳最后的管线。
十几口画着骷髅头的密封毒剂箱就码在蓄水池边,只要总阀门一推,天亮之前,整条滹沱河就会变成一条流淌的死水。
秦骁的人,是直接炸开通风井从顶上砸下来的。
泵房里的交火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全是刀刀见血的近战。
日军守备队全军覆没,可带队的中尉在喉管挨了一刀的情况下,拼着最后一口气扑向了墙上的电闸引爆线。
塔身早就埋了炸药,日军的死令是宁可炸塔放毒,也绝不留活口。
韩振岳眼疾手快,轮圆了步枪,带血的枪托咔嚓一声直接砸碎了那鬼子的下巴。
秦骁合身扑上去,膝盖死死顶住鬼子的胸脯,双手扯住那条快要够着闸刀的胳膊,硬生生把臂骨给掰折了,才把人从闸盒边拖开。
危机没解除,塔里塔外盘成乱麻一样的炸药引信,根本不知道哪一根连着主雷管。
最近的拆弹工兵还在三十里外。
“不拆了。”
秦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盯着塔基下那条深不见底的旧矿井,
“这炸药爱炸不炸。把这些要命的箱子,全给老子推井里去!”
突击队员们用枪托撬开底板,十几口毒剂箱,一口一口顺着斜坡,滚进了几百米深的废矿洞。
最后一口箱子刚落底,周小满带着太原机械厂的工人们扛着家伙什赶到了。
钢轨、焊枪、厚铁板,全是从运煤车上现卸下来的。
焊枪喷出的幽蓝色火光,在废矿井口亮了一整夜。
天大亮时,三根重型钢轨交叉牢牢焊在井口上,外面又严丝合缝地浇了足足两方快干混凝土,凝成了一块铁疙瘩。
周小满把焊枪往地上一扔,两条腿直打闪,顺着井沿瘫坐下来。
“毒箱子,”
她搓着满脸的黑灰,
“就让它们跟那些小鬼子一起,烂在八百米的地下吧。”
北平,特高课机要室。
黑雨计划彻底宣告失败的绝密报告,端端正正摆在办公桌上。
新任主官黑田盯着报告末尾的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节一点点收紧,发出一阵微弱的轻响。
报告上写着:
中方不仅精准封堵了全部水井,且根据我方内部的投药排期编号,逐站反查储运点,连伪装成水车的备用点都没放过,无一错漏。
编号,是满铁防疫系统最核心的机密。
连负责押运水样的军官,都只知道自己这一段的号码,绝不可能知晓全册。
“编号……”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后背的军装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土八路怎么会有我们的全套投药编号。”
窗外,北平的天阴沉得要塌下来。
他如坠冰窟,意识到了一件比这次投毒失败更可怕百倍的事——
对面那帮泥腿子的手里,恐怕早已经攥住了一整套他们绝对见不得光的底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