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铮然道:“得啊,怎么不得,我出门我都跟你报备。不是,你先告诉我江江为什么去春城?”
“她不是在春申浦吗?我记得她还有试镜啊?你跟哥们儿说实话,那事儿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薄铮然不傻。
他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像一个敞口子,实则门儿精,比顾仲鄞更加擅长在玩笑里抛两个试探。
他此刻的兴奋有一半是演的,为了降低李照琰的防备。
另外一半却是真的,真的好奇,真的担忧,真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不在春城,”李照琰说:“在梅里雪山。”
“她去雪山?你就追过去了?春城飞香巴拉再转德钦,光路上就得折腾一整天,你们现在就在梅里?又看日出啊?”
李照琰“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你又嗯!你倒是说清楚啊!”
李照琰烦他:“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闲?”薄铮然在电话那头跳脚:“兄弟我是在挽救你的风评!”
李照琰听笑了:“我的风评需要你救?”
薄铮然:“……”
薄铮然噎住了。
李照琰又道:“你想过来?还是要我现在回去?”
薄铮然立刻就不同意了:“别!你追都追了,你们和好了就行,看吧看吧看吧,看日出特别好!”
“但是你们这也太突然了,云云前两天还问我你是不是把她惹毛了,怎么突然就和好了?还跑那么远?”
“她突然想去看雪山。”李照琰说:“我正好有空。”
李照琰也不是完全不休息的。
出去逛逛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一项权利,也是维系最后一点儿潇洒的薄薄油彩。
他们可以随时从棋盘上抽身,可以不做解释,可以把心血来潮当作最充分的理由。
比如前年秋天,顾仲鄞去喀纳斯,说是考察,实际上是在湖边钓鱼钓了一周。
再比如三个月前薄铮然说要去崖州看项目,结果在游艇上待了三天,项目书一页没翻。
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去,没有人计算这些行程的机会成本。
向别人解释?那就等于为太阳升起寻找借口一样多余。
李照琰原来也应该有这样的闲情,跳马飞象,全凭兴致。
但是江知琬……其实薄铮然觉得她更加偏于老老实实的卒,过了河就只有向前一条路,回头是不成的。
“行吧,”薄铮然拧着眉,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梅里雪山,看日出,你们浪漫死了。”
薄铮然语重心长。
“但是兄弟我得提醒你啊,那边海拔高,你注意身体,别高反了还要硬撑。还有你们这样不行的,阿琰,你得给她一个名分你知道不?你得有个说法。”
李照琰的耐心到达了极限:“你有完没完?”
薄铮然:“……”
薄铮然怒道:“我这是在教你负责任!”
李照琰把电话挂了。
人在他身边好不容易才不跑了,他懒得搭理薄铮然那一套轰轰烈烈的浪漫。
江知琬迷迷糊糊地醒了:“……你接电话去了?”
“嗯。薄二。”
“他说什么?”
“说我们在梅里雪山看日出。”
江知琬的思路被他带着走了:“我们连香巴拉都没有到。”
李照琰问:“你想看?”
“想看什么?”江知琬把脸埋进枕头里面,声音闷得发哑:“日出还是雪山?”
“你想看什么?”
“我想睡觉。”
李照琰站在窗边没有动。
窗帘拉着,但是光还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脚边切出了一道灿金的刀口。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顺着那刀口长长地劈过来,恰恰停在她的床沿边上。
江知琬把眼睛睁开一线,瞥见了,觉得影都是他布下的阵。
她将眼帘重新阖上,索性让那影子整个儿地笼罩下来。
“你挡我光了。”
李照琰说:“这里没有光。”
“你挡我影子了。”
江知琬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气音从鼻腔里面滑出来的。
她很快又睡了回去,好像要把缺失的睡眠一次性补回来。
李照琰的目光薄薄地敷在她的脸上,从额角那些不听话的绒毛,到鼻尖那一点儿微微的阳光,最后落在嘴唇上,那两片颜色是极淡的粉。
他看着,心里就软软地揪了一下。
……
……
江知琬睡醒之后才接了岑云的电话。
岑云比薄铮然更加担心,江知琬后知后觉地发现李照琰默认了一个很暧昧的说法。
他在撒谎,把危险的事件包装成浪漫的旅行。
但是只有这个说法才说得过去。
江知琬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骆知遥道:“琬琬你说话怎么还吞吞吐吐的磕巴上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脸红了是不是?我听出来了!你声音都不对了!李先生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江知琬:“………………”
江知琬无力道:“你别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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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说什么了?”骆知遥理直气壮:“你自己想想,你之前躲他都躲成什么样儿了?跟躲瘟神有区别不?”
“云云问你,你一张嘴就是别问了,我这边刚刚起个头,你梗着脖子说不是那种关系。现在呢?嗯?现在怎么不躲了?脸疼不疼啊?”
江知琬看向窗边。
李照琰正在看一份文件,右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到了脸上。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睛看过来,眉梢微微一动。
江知琬连忙转开视线,对着电话小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骆知遥怪叫:“琬琬,你这也太面了吧?李先生干嘛呢,这都不敢A上去?”
“都雪山日出浪漫Buff叠满了,你还不知道?你们是山顶冻傻的石头吗?日出都替你们着急!”
岑云道:“好刀需好鞘,好马需好鞍。琬琬,你值得的。”
昨天下午岑云还看见了一棵老梨树,虬结的枝干丑丑的。可是就在那最难看的一处树疤旁边,竟然迸出了几簇白花。
小小的,密密匝匝,在风里颤着,不管不顾地开着,夕阳便都给它们镶上了毛茸茸的金边。
岑云拍了照片,发给江知琬,说什么都不妨碍它开花,开得这样认真,这样丰盛。
土地没有因为它有疤就少给它一丝养分,春天没有因为它丑就绕过它去。
生命的给予是公正的,是一种无需你“足够好”来交换的天然权利。
“……我知道。”江知琬的声音轻下去:“……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就对了!”骆知遥突然正经起来:“宝宝你听我说,男人对你好,你就大大方方接着。”
“别整那些没用的,什么‘这多不好意思’、‘我何德何能’、‘哪天他反悔了咋办’……都给我打住!达咩!”
“他乐意给,你乐意收,两厢情愿的事情,不拿白不拿,拿了不白拿,收着收着你就真香了,他也给习惯了,双赢!”
岑云附和:“遥遥说得对,日子不是非得苦着过才算数,有人愿意让你轻松一点,你就让自己轻松一点,放心往下落一次,没事的。”
李照琰看完文件一抬头,就发现江知琬又哭了起来。
她哭起来都没有声音的,光是肩膀轻轻地耸动,像是累极了之后的深长呼吸,眼泪一行行挂下来也是静静的,不打算惊动谁。
李照琰看了半晌,泪珠子很大,很亮,一颗一颗,滚得很有分量。
等她挂了电话,李照琰才走了过去。
“我发现你和岑云说话总是哭。”
江知琬说:“我没有。”
李照琰拿纸巾给她,“嗯。”
江知琬吸了吸鼻子:“我真的没有。”
“好。”
李照琰从善如流,纵容一个拙劣的谎言。
江知琬转过头来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是眼神已经带上了一点儿防御。
像刺猬竖起尖刺,像蚌壳收紧缝隙。
“你在敷衍我。”
“我在等你。”李照琰把手机拿走,放到旁边,“等你决定是继续哭,还是开始解释为什么哭。”
“我不需要解释。”
李照琰也点头:“那我就不需要知道。”
江知琬愣了愣。
“我不是什么都要知道的。”李照琰说:“我们明天下午回去,你准备好齐嬅的试镜了吗?”
江知琬把枕头竖起来,坐直了一些。
“我不知道,可能会发呆。”
李照琰想了想:“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接樊晚晴的电话吗?”
“你想要听我怎么接。”
“我想要看你怎么选。”李照琰说:“你可以选择挂断,可以选择沉默,可以选择把她骂一顿然后挂断。”
“你的选择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你诱导她完成自述,然后你把她拆开,一片一片,放回去。有些地方明显鼓出来了,有些地方又瘪了下去。”
江知琬想起那个过程。
樊晚晴的每一个刺都被她耐心地拔下来,拔完了攒成小小的一束,在灯下端详,满意地看见有一种诡异的珠光,再对准送来的原处,一根一根地反插回去。
她让樊晚晴看见自己的骨头。
“那也是表演,”她说:“我知道怎么让人疼。”
“但是你把自己也拆开了。”
江知琬想想也是:“你觉得我会失败?”
李照琰摇头:“我觉得你会害怕。”
“害怕什么?”
李照琰说:“害怕发现,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是一个对无限的一次无望的指涉问题,人们对“当下正在经历过去的这个主体”产生怀疑。
人是一面镜子,映照着其它镜子,直至无限。
当一个人试图凝视镜中最深的影像时,常常都会感到恐惧。
因为大多数时候人们都看不到确定的形象,能够看到的只是无数嵌套的、逐渐模糊的反射。
人们会害怕发现那无数影像中没有一个足以被称为“我”。
或者更加糟糕,每一个都是“我”。
但是随后就会怀疑:这个正在动作的躯体,这个被他人称为某个名字的意识集合,到底真的是“我”,还是仅仅只是一系列习惯、反应、以及被他人期望所塑造出来的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