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见过面了，江知琬以为他会生气的。
他说别躲他，她躲了。
不仅躲了，还直接从檀宫走人。
她以为这是保护，是清醒，是把这段关系掐死在萌芽状态的果断。
她甚至为此感到一丝自虐般的痛快。
现在他在这里。
他像一把刀一样劈开所有迷雾，站在她面前。
她应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对不起太假，你怎么来了又太蠢。
江知琬问第二遍：“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照琰也不回答。
他们已经到达了通道的出口，外面是一排停着的黑色越野车，车灯亮着，在凌晨的黑暗中切出了一片惨白的光域。
李照琰将她放进后座。
“趴下去。”
江知琬好似没有听见。
她盯着他锁骨上那道血痕，说：“你受伤了。”
李照琰把她摁下去。
江知琬：“……”
江知琬把脸埋进座椅皮革里面，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车子启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滑出物流园区。
司机是一个陌生面孔，副驾驶上也有人，江知琬问：“韩梅珍呢？”
李照琰道：“另一辆车。”
她说：“你在生气。”
李照琰没有回答。
他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医药箱来，撕开无菌敷料的包装，又拉下挡板。
“衣服脱了。”
江知琬下意识道：“我自己……”
“脱。”
江知琬慢慢撑起一点儿身体，把染血的衣服都脱了下来。
车厢里面的暖气明明很足，她的皮肤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在起鸡皮疙瘩。
不是冷。
那么是因为什么？
李照琰用生理盐水冲洗她的伤口，铁砂嵌在皮肉里面，星星点点。
生理盐水的凉意激得江知琬脊背一僵。
她咬住下唇，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些暗，没有灯，只有月光，但是李照琰的动作停了一下。
“疼就说。”
江知琬说：“不疼。”
李照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对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树影。
镊子夹起第一颗铁砂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手指抓紧了座椅的边缘。
李照琰的另外一只手就悄无声息地覆了上来，握住她的指节。
他的掌心很烫，冬天的煤炉子一样烤得人发昏，茧子蹭着她。
“数到三。”
“一、啊——”
铁砂被迅速地拔了出来，带出一小股血珠子。
江知琬的指甲掐着他的虎口，有点儿太用力了，可是他也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
“……骗子。”她说。
“嗯。”
他应得很坦然，镊子已经夹起了第二颗。
江知琬为了转移注意力似的数着他呼吸的频率，很快就发现他的节奏也乱了。
在车窗的倒影里面，她看见他垂着的睫毛，还有他紧抿的唇线——那一道她曾经在深夜的烟雾中所想起过的弧度。
后面几颗的铁砂埋得都有点儿深，镊子探进去的时候，江知琬的身体本能地向前弓起。
李照琰松开她的手，按着她的后腰。
“别动。”他安抚她：“很快。”
她的身体很僵硬，肌肉完全呈现出一种防备状态。
镊子夹住了那颗铁砂，拔出来的瞬间江知琬就倒抽一口冷气，李照琰立刻用纱布按住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碘伏的气息，江知琬把额头抵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后背移动，拨开碎发，清理伤口的边缘，止血。
“不是很深，”李照琰说：“没有伤及内脏，最近的私立医院在花溪，四十分钟。”
“樊晚晴的人……”
李照琰说：“处理了。”
江知琬问：“怎么处理的？”
李照琰把脏棉球扔进垃圾袋里。
“你在关心他们，还是关心我有没有留活口？”
“我在担心给你惹麻烦。”
李照琰道：“你也知道你麻烦。”
江知琬：“……”
江知琬低头道：“对不起。”
李照琰没有回应，只是说：“起来。”
江知琬不动。
李照琰叫她的名字：“江知琬。”
他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她，自己转过头去收拾医药箱，镊子扔进托盘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于是又慢慢地坐了起来，穿上衣服，面对他。
医药箱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楚河汉界。
他拿的是一件羊绒衫，很大，下摆垂到她的大腿中部，袖子也长出一截。
她低头去卷袖口，动作很慢，故意很慢。
李照琰转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绷带，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点儿擦伤，他伸手，用沾着碘伏的棉签轻轻地点上去。
江知琬瑟缩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就立刻扣住她的后颈，不准她动。
“别躲。”
“……我没有躲。”
“你一直在躲。”
这话好像一语双关，江知琬理亏，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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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签沿着脖颈的弧度下滑，停在肩窝处。
指尖无意地擦了一下她的皮肤，她感觉自己的脉搏在那一点疯狂跳动。
李照琰也感觉到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上来，与她对视。
车外的灯光偶尔扫过，在他的眼睛里面划出细碎的光点，那里面依然盛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太深，太暗。
江知琬终于哑声说：“我以为……我以为不见面，对你比较好。”
“比较好？”李照琰重复这个词：“对谁比较好？”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自己摘干净了，世界就会按照你的剧本去演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不是永远都把自己放在同归于尽的位置上？”
江知琬说：“我不……”
“你不什么？”李照琰打断她：“你不把自己当回事？还是你不把别人当回事？”
“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要绕远路，让我猜你在想什么？我有没有说过你要直接告诉我你的计划？我有没有说过你要承认你需要帮手？我有没有说过你一个人会死？”
江知琬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过。”
“你到底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你就是不打算改是吧？你是筹码？诱饵？还是反正无所谓，死了就死了？你以为你在演什么？孤胆英雄？悲情女主？”
医药箱被他的膝盖顶得滑向一边，楚河汉界消失了，车子驶入花溪市区，霓虹灯开始在窗外流动，在他的脸上切出明暗的交界，江知琬突然发现他瘦了一点点。
江知琬想要解释，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偏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我没有把自己当筹码。”
李照琰几乎是把质问砸下来的。
“那你在春城干什么？一个人，没有后援，没有备案，连老刁都是你临时找的。”
“你知不知道樊晚晴在边境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那个物流园区是谁的地盘？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来晚五分钟……”
他说不下去了。
江知琬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吗？就算你不想找我，你不会找薄铮然吗？”
“因为韩梅珍在这里。我找他和找你有什么区别？”
“韩梅珍重要还是你重要？”
江知琬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