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已经拿到暗夜阁花名册,第一名就是苏浅。”
龙泽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刻意压出的笃定。
苏浅停在殿门外,抬眼看向前方。
御前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手边压着几本折子。皇后坐在侧首,凤袍端正,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龙泽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册页用黑线装订,封面上没有题字。
中间那张长案上,还放着六枚没有编号的验签和半枚宫门钥痕。
四方验官站在案边,沈砚之正在查验封袋。
皇后先看了过来。
“王妃既然来了,便进来回话吧。”
苏浅扶着袖口走入殿中。她胸前还挂着萧炎的掌印腰牌,腰间总钥压在黑绳下,位置清楚得很。
龙泽将名册举高。
“苏浅与暗夜阁牵连多年,暗夜阁在京中设有暗线,掌握钱庄、药铺和地下帮众。她如今又掌了掌印府,总钥在她手里,宫门验案便出了问题,父皇难道还要继续纵容?”
皇帝看向苏浅。
“你可认这本册子?”
苏浅走到案前,没有伸手去拿,只扫了一眼封面。
“殿下说是暗夜阁花名册,臣妾便问一句,册子从何处得来?”
龙泽早有准备,立刻接上。
“密探送来的。”
“哪位密探?”
“此事涉及机密,父皇面前,儿臣不便透露。”
“密探在何处?”
“自然在暗处。”
“谁验过这名册?”
龙泽停了一下。
“拿到名册的人自会验过。”
苏浅点了点头。
“那殿下把一个不知姓名、不知品阶、不知去处的人送来的册子,拿到御前指认我?”
“你少装糊涂!”龙泽将名册拍在案上,“暗夜阁行事隐秘,想查他们的底细,哪里能把每个人都摆到明面上?”
“既然不能摆明面,殿下凭什么认定第一名是我?”
“册上写得清楚,暗夜阁主苏氏,掌京中总线,持黑玉总钥。”
龙泽指向她腰间。
“你敢说这枚总钥与你无关?”
殿内的视线齐齐压了过来。
皇后端起茶盏,慢慢揭开杯盖。
“陛下,掌印府门禁事关朝局。王妃才接掌府权,宫门便出了毒案,今日又牵出暗夜阁花名册。无论册子真假,她都该暂避嫌疑。”
她放下杯盖,声音柔和。
“总钥先交出来,人留在宫中查问,待事情查清,再作处置。”
龙泽立刻拱手。
“母后所言极是。掌印府如今归九千岁掌管,王妃手中握着总钥,实在不妥。”
苏浅仍没有辩解。
她看着那本名册,视线落在书脊上。黑线是新换的,册页边缘却做旧得很规整,像有人刻意用药水浸过。龙泽急着拿她入罪,皇后急着取钥,他们都没有真正关心宫门验案。
这才是今日的重点。
他们想把所有事压到她身上,先夺钥,再把宫门那条线从案子里摘出去。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
“九千岁到。”
皇帝抬了抬手。
“宣。”
萧炎踏入殿中。
他仍穿黑袍,腰间没有佩刀,左腕的纱布露在袖口之外。那张妖冶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脚步也没有半点急意。他进殿后先向皇帝行礼,随后站到了苏浅身侧。
皇后看了一眼他的手。
“九千岁来得正好。王妃涉嫌与暗夜阁勾连,掌印府总钥应当交由你收回。”
萧炎没有回答。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苏浅腰间。
总钥被黑绳压着,钥身贴在她衣带旁。萧炎的手指隔着衣料按住那枚钥,殿里的人都以为他要取下来。
龙泽唇角已经扬起。
皇后的茶盏停在半空。
萧炎却解下自己的掌印腰牌,绕过总钥,将腰牌与钥身系在同一根黑绳上。黑绳被他重新收紧,两件东西贴在一起,谁也无法单独取走。
他的指骨慢慢收紧。
“钥在她身上,责在本座身上。”
他抬眼看向皇帝,声音不高,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谁要拿,连本座一起拿。”
殿中安静了片刻。
龙泽脸上的笑意停住。
皇后把茶盏放回桌面。
“九千岁这是要替她担保?”
“本座只担本座的府。”
“王妃若真与暗夜阁有关,掌印府便已落入外势力之手。”
“那便查本座。”
萧炎的手仍按在总钥上,没有松开。
“掌印府的门、印、人、账,皆由本座掌过。她拿了钥匙,开的是本座的门。出了案子,朝廷若只查她一个,传出去恐怕没人信。”
皇后看向皇帝。
“陛下,九千岁护妻心切,难免失了分寸。”
萧炎侧过脸,目光落到她身上。
“皇后娘娘若有证据,尽管拿出来。若只有一句护妻心切,便请留给后宫闲谈。”
皇后的手按住扶手。
苏浅侧眸看他。
她方才已经盘算过几条退路,却没算到他会把腰牌系上来。那枚总钥原本是她身上的证物,如今连着他的掌印腰牌,等于把掌印府的责任和她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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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谢,只抬手替他扶正了歪掉的腰牌。
“歪了。”
萧炎低头看了一眼。
“本座故意的。”
“故意让人看见你系得很紧?”
“让他们看清楚。”
苏浅收回手。
“看清楚就好。”
两人的声音压得低,殿内的人却都看见了他们之间那点不动声色的默契。
皇帝抬手。
“沈砚之,验册。”
沈砚之应声,戴上薄绢手套,将名册从龙泽手中接过。他先看封线,再查纸张,随后抽出一页,对着殿侧的窗光看了片刻。
龙泽皱眉。
“你看出什么了?”
沈砚之没有抬头。
“殿下,这册子从何处送到您手里?”
“方才已经说过,密探所得。”
“送来多久?”
“昨夜。”
“昨夜?”
沈砚之捻住册页边角,“这本册子的墨迹尚新,封线却染了旧灰。若是密探昨夜送达,册中最上面这一页的墨,至少要晾上两日才不会在折角处留下湿痕。”
龙泽脸色微变。
沈砚之翻到第一页,将那行名字指给众人看。
“暗夜阁外线,柳七,掌北城药路。”
苏浅看向那几个字。
“柳七三年前就死了。”
龙泽立即道:“暗夜阁擅长诈死,谁能证明他真的死了?”
“坟还在。”
苏浅看着龙泽,语气平静。
“殿下的密探从哪里拿到的消息?若是北城药路递来的,便是柳七还活着。若没人见过他,便是有人从坟里递信。”
殿内几名验官低下头,没敢出声。
龙泽握紧拳。
“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暗夜阁的人向来诡计多端,诈死脱身也有可能。”
“那便开棺验骨。”
苏浅抬手点了点名册。
“验出柳七还活着,臣妾认罪。验不出,便请殿下解释,一名三年前已经入土的人,为何能在昨夜把花名册送到您手中。”
龙泽被堵得说不出话。
皇后接过话头。
“此册即便有一页有误,也不能证明王妃清白。暗夜阁人数众多,删改名册并不难。如今最要紧的是查王妃,宫门验案只是旧物,何必牵扯进来?”
苏浅转过身,看向她。
“宫门验案里有旧印泥、无编号验签和半枚钥痕。验门嬷嬷碰过旧物后,手上留下同源毒粉。宫门铜铃敲三声,掌印府封存的铜铃便同步回应。”
她从袖中取出封袋,放到案面上。
“这些都在三司外案里记着。皇后娘娘若要单查臣妾,便请先回答,宫门旧验案为何藏着与掌印府相连的机关。”
皇后神色沉下去。
“王妃这是把宫门之事也推给中宫?”
“臣妾只要同查。”
苏浅将封袋往前推了一寸。
“名册可以查,宫门验案也要查。谁递来的名册,谁碰过验案,谁在三年前缺页中动过手脚,查清楚以后,钥匙该交给谁,罪该落在谁身上,自然有结果。”
龙泽冷笑。
“说到底,你就是想拖延。”
“殿下若怕查得太快,臣妾可以让三司慢些。”
“你——”
“够了。”
皇帝开口,压住殿内争执。
他拿起名册,翻了几页,又看向沈砚之手中的封袋。
“名册与宫门验案并查。”
皇后起身。
“陛下,此事若牵连中宫——”
“牵连到谁,查到谁。”
皇帝把名册合上。
“三司即刻接案。暗夜阁名册、掌印府旧档、宫门验铃,全部调取。四方验官负责验物,沈砚之负责记档。今日在场之人,逐一登记,不得遗漏。”
四方验官同时应下。
龙泽还想开口,皇帝已经看向他。
“名册由你的密探送来,来源一日查不清,你便一日不能拿它定罪。”
龙泽只得低头。
“儿臣遵旨。”
萧炎收回按在总钥上的手,却没有把腰牌解下。
苏浅看了一眼两件系在一起的东西。
“还不取下来?”
“等案子查清。”
“若查到最后,钥匙一直挂在我身上?”
“那便一直挂着。”
“掌印腰牌也跟着挂?”
“本座的东西,本座做主。”
苏浅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九千岁今日倒是大方。”
“你若愿意,也可以把轩辕戒指给本座。”
“你想得很美。”
“那便别嫌本座的腰牌碍眼。”
沈砚之已经让人取来三年前的缺页复本。他将旧档摊在案上,翻到那页断档的位置,正要呈给皇帝,指尖忽然停住。
苏浅看过去。
纸页边缘原本留着一道旧红印,印痕浅淡,正好压在缺口旁。可此时那道旧红印已经不见,取代它的,是一枚颜色鲜亮的新印。
沈砚之盯着那枚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王妃。”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
“缺页复本被人调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