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启明文印的雨棚还挂着昨夜的水珠。
林晚卿坐在临时办公室里,重新查看那份青崖山边界图。
图纸已经被她拍照保存。
原件则平铺在桌面上,右上角压着一只透明镇纸。
她把蓝线和红线分别描进两张透明纸,再与灰线重叠。
三条线在北坡东侧交错。
红线圈住的区域,比蓝线多出一截。
灰线却从排水沟旁折了回去。
她用直尺量了量,三条线的偏差并不小。
这不是绘图时手腕偏了几下。
有人改过范围。
林晚卿把三张透明纸分开,重新看向那处空白。
空白旁边没有编号。
也没有修改日期。
只有一小段被重新描过的墨迹,压住了原本的等高线。
手机放在桌面上。
她给萧承煜发去一张照片。
“我把三条线分开了。红线和灰线都动过,蓝线更接近原始地形。”
萧承煜很快回了消息。
“别在原图上继续描,等我过去一起比对。”
“我只看,不动。”
“我知道。”
林晚卿将手机扣下。
她刚把透明纸收进文件袋,前台便打来电话。
“林小姐,外面有位周先生找您。他说是陆总让他送旧资料过来。”
林晚卿的手停在文件袋扣上。
“让他登记了吗?”
“登记了。行政已经带他往这边来。”
“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她没有起身。
周谨来得比萧承煜快。
而且没有提前发消息。
陆廷深昨天才在开发司提醒她边界图有问题,今天周谨便拿着旧资料找上门。
这份巧合太整齐。
林晚卿将桌上的边界图收进抽屉,只留下电脑和一杯凉透的水。
抽屉上锁,钥匙放进衣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行政人员先敲了敲门。
“林小姐,周先生到了。”
“请进。”
行政人员推门让开。
周谨走进办公室,手里提着一只棕色文件袋。
他穿着深色衬衣,袖口扣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行政人员看向林晚卿。
“需要我留下吗?”
“不用,辛苦了。”
等行政人员离开,周谨才将文件袋放到桌上。
“林小姐,打扰了。”
“周先生来得挺早。”
“陆总让我送一份旧资料。”
“开发司的资料,为什么由陆氏送?”
周谨拉开椅子,却没有立即坐下。
“这份资料是项目早期的内部草图,开发司那边没有完整留档。陆总觉得,您正在查青崖山,或许用得上。”
林晚卿没有伸手。
“既然是内部资料,就不该由我私下接收。”
“您可以先看看。”
“看过之后呢?”
“是否采用,由您自己决定。”
周谨说得很稳,像是早已准备好这套回答。
林晚卿端起凉水,抿了一口。
水已经失了温度,带着一点放久后的涩味。
“陆总昨天说,青崖山的边界图有些线画错了。今天又送来旧草图,是想证明哪一条线才是正确的?”
“陆总只是提醒您,别被一份初步图纸误导。”
“那就请他走正式流程,把资料交给开发司。”
“有些旧资料不适合直接进入公开流程。”
“为什么?”
周谨抬眼看她。
“年代久远,来源复杂,里面还涉及当年几方合作的内部意见。贸然提交,容易造成误解。”
“把资料交给产权人,也会造成误解?”
“陆总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由你替他说明。”
周谨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林小姐,您父母当年的事,陆总也很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他们没有接受陆氏的合作建议。”
“合作建议和他们出事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刚才把两件事放在了一起。”
周谨的动作停住。
林晚卿看着他,没有追问得太急。
她在等。
等他自己补上这句话留下的空隙。
周谨却重新露出笑意。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话都要拆开确认。”
“以前见过我?”
“陆总提过。”
“他提过什么?”
“他说您父母做事很谨慎,也很固执。”
“这句话昨天他说过。”
“他们当年要是签了字,很多事情不会发生。”
周谨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句旧事。
林晚卿放下水杯。
“什么事情?”
“后面的事情。”
“后面是什么?”
周谨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晚卿,眼底那点客气逐渐淡去。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所以陆总才让我送资料过来。”
“你们是想帮我想起来,还是想替我决定该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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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话不用说得这么重。”
“我只是在确认。”
周谨沉默几秒,手指解开文件袋上的皮扣。
“这里面是当年青崖山开发项目的草图。”
他从袋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张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起毛。
图上画着山脊、沟壑和几条尚未确定的道路。
北坡东侧的位置,比开发司那份边界图更加详细。
林晚卿没有接。
“这是原件?”
“复印件。”
“来源呢?”
“陆氏项目组旧档案。”
“编号?”
“早期项目还没有统一编号。”
林晚卿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开发司侧门外那张照片。
周谨手里夹着的文件袋里,露出一张折叠旧图纸,角落写着QY-07。
当时他还没进开发司,手里已经有了一份带编号的图纸。
现在他坐在这里,却说早期项目没有统一编号。
“周先生。”
“嗯?”
“你上次去开发司侧门时,带的图纸上有一个编号。”
周谨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下。
“您看错了。”
“照片拍得很清楚。”
“照片可能有角度问题。”
“那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那张图纸角落写着QY-07,今天这张却没有编号?”
周谨沉默了两秒。
“那天带的是另一份资料。”
“哪一份?”
“和青崖山无关。”
“无关的资料,为什么要带到开发司门口?”
周谨没有回答。
林晚卿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视线重新落回那张草图上。
“你说是陆氏项目组的旧档案,有交接记录吗?”
“林小姐,您只是看一张草图,不需要把每一步都做成审查。”
“那我不看。”
她把纸推了回去。
周谨的手停在半空。
“您不想知道父母当年为什么拒绝吗?”
“想。”
“那就应该先看看。”
“我会在正式流程里看。”
“如果正式流程里没有呢?”
林晚卿抬眼。
“那就说明陆氏不愿意提交。”
周谨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将草图放在桌面上,没有收回。
“陆总只是希望您别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复杂。”
“他昨天还说,青崖山牵扯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那是提醒。”
“提醒我把山交给陆氏?”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方便的选择。”
“对双方方便,不代表对我公平。”
“您现在掌握的资料很少。”
“所以我才不接受一张没有来源说明的草图。”
周谨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已经很浅。
“您父母当年要是签了,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这句话再次落下。
这一次,林晚卿没有马上问后面是什么。
她拿起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边。
录音界面已经打开。
“周先生。”
“嗯?”
“请你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周谨眼皮一跳。
“我只是说,您父母当年的选择,给很多人带来了麻烦。”
“不是刚才那句。”
“哪句?”
“他们要是签了,就没有后面的事。”
周谨看着她,几秒后笑了笑。
“林小姐听错了。”
“我听得很清楚。”
“那可能是表达不准确。”
“你可以现在重新表达。”
周谨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主机运转的声音。
他终于伸手拿起那张草图。
“这份资料您先收着。陆总没有要求您现在做决定。”
“我不收没有交接记录的文件。”
“只是个人转交。”
“那就更不该进入我的工作资料。”
周谨的手指捏住纸边。
“林小姐,您这样拒绝所有善意,最后只会让自己更辛苦。”
“善意需要来源,也需要边界。”
“陆总愿意给您时间。”
“我也愿意给自己时间。”
林晚卿看着那张草图。
“如果陆氏确实掌握青崖山早期资料,就走正式流程。如果不愿意,我不会替你们保管一张来历不明的纸。”
周谨收起草图。
他没有再劝,只把文件袋重新扣好。
“陆总说得没错。”
“他说什么?”
“您比您父母更难沟通。”
“这算夸奖吗?”
“您可以自己理解。”
周谨起身,拿起文件袋。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林小姐。”
“还有事?”
“当年的项目图纸,您父母看过很多遍。青崖山北坡那条路,他们比任何人都熟。”
“所以?”
“所以,有些人走进去以后,就没有再走出来。”
林晚卿的指尖压住桌边。
周谨没有等她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行政人员将他送出办公区。
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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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卿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关闭录音。
她把周谨刚才说过的话从头听了一遍。
对方刻意避开了“事故”两个字。
却三次提到父母没有签字,以及签字之后不会发生的后果。
这不是普通的项目劝说。
周谨知道一些东西。
至少知道陆氏不愿意让她继续追查。
林晚卿拿出一只新的文件袋,将录音备份和访问登记放进去。
随后,她取出纸笔,记下周谨刚才的原话。
他们要是签了,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这句话没有时间,也没有明确指向。
可如果周谨只是来谈合作,没有必要提到父母当年的选择。
更没有必要在她追问时立刻改口。
她把笔放下,翻出电脑里的旧资料。
青崖山早期项目编号依旧没有完整目录。
QY-07只出现在周谨携带的图纸角落。
那张草图没有留下。
可周谨的出现,已经证明陆氏手里确实有旧图纸。
而且他今天在编号问题上露了破绽。
林晚卿拿起手机,给萧承煜发消息。
“周谨今天来过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没有立即补充。
手机很快响起。
萧承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他进你办公室了?”
“嗯,前台登记,行政带他过来的。”
“你一个人?”
“现在是。”
“他说了什么?”
林晚卿将录音文件发过去。
“他说陆总让他送一份旧青崖山草图。还说,我父母当年要是签了,就没有后面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他把草图留下了吗?”
“没有。我没收。”
“做得对。”
“他最后还说,有些人走进青崖山以后,就没有再走出来。”
萧承煜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句话,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知道。”
“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行政人员只负责带路。”
“录音原件保存好,别只放在手机里。”
“已经备份。”
“我现在过去。”
“不用。”
林晚卿看向窗外。
雨停后的厂区仍旧湿冷,几辆运输车从旧仓库前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沉闷声响。
“周谨只是来递话,还没有做别的。”
“他已经在试探你。”
“所以我才要先把他说过的话整理好。”
“你打算怎么做?”
“等。”
“等什么?”
“等他们下一次递话。”
萧承煜没有出声。
林晚卿把录音文件重新标注日期。
“他们越想让我停下,就越说明我查到的方向没有错。”
“林晚卿。”
“我知道你想劝我小心。”
“不是劝你停下。”
“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单独见他们。”
她抬手按住文件袋。
“周谨今天是以公司名义来的,所有流程都有记录。下次如果他私下找我,我不会答应。”
“好。”
“还有,帮我查一下这张草图的来源。”
“你没有拿到草图。”
“但周谨说是陆氏项目组旧档案里的复印件。陆氏既然愿意拿出来,就说明他们知道这张图能证明什么。”
“我让人查公开目录和旧项目清单。”
“别让人接触陆氏内部资料。”
“我知道分寸。”
“那就好。”
电话挂断后,林晚卿重新打开录音。
周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您父母当年要是签了,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她按下暂停。
这句话反复停在耳边。
后面的事。
周谨没有说清。
也不愿意说清。
他不是来解释过去的。
他是来提醒她,陆氏知道她正在查什么。
林晚卿把录音和笔记收进文件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灰云渐渐散开,远处山脊露出一小截轮廓。
青崖山看不真切。
可那条被改过的边界线,已经牢牢记在她脑中。
她父母当年拒绝签字。
陆氏项目组随后改动边界。
事故档案缺失同行人员。
现在,周谨又拿着旧草图来递话。
这些事情还没有连成完整的证据链。
但每一条都在逼近同一个问题。
父母当年究竟看见了什么,才会宁愿放弃合作,也不肯签下那份协议?
林晚卿低头看向桌面。
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萧承煜。
也不是陌生短信。
而是一封来自陆氏实业的正式邮件。
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
青崖山项目合作意向书。
附件尚未打开。
林晚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周谨刚刚离开不到十分钟。
陆氏的正式方案就送到了她手里。
她没有点开附件,而是先把邮件完整保存。
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萧承煜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
“陆氏的正式方案送来了。”
萧承煜问:“现在打开吗?”
林晚卿看着那封邮件,按下了保存键。
“不急。”
她把文件袋夹在臂弯,转身看向门口。
“先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