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卿回到二十七层时,战略部已经关了大半的灯。
电脑屏幕还停在青崖山项目目录上,白色的页面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
她坐回工位,打开那份现场核验记录。
三号节点待复核。
北坡东侧边界暂缓确认。
旧资料与项目图纸存在差异。
一行一行看下来,她的思绪却总被念晚那句话牵住。
爸爸说,妈妈一直在等我们找到她。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念晚的妈妈。
写完之后,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旁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
更不知道答案究竟会把她带到哪里。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是萧承煜发来的消息。
“念晚还没睡。”
林晚卿盯着这句话看了片刻,回复道:“她怎么了?”
“想听故事。”
“你不是每天都给她讲吗?”
“今天想让你一起听。”
林晚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复。
她和萧承煜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知道她的习惯,知道她曾经住过的地方,知道她不喜欢吃什么,也知道她过去的许多细节。
可她对他一无所知。
甚至连自己是否真的认识他,都还没有完整答案。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语音。
念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软的,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晚卿阿姨,你来听故事好不好?爸爸说,今天讲银杏树。”
林晚卿低头看了眼桌面的资料。
纸页上的数字安静排列,没有任何变化。
她拿起外套,关掉电脑。
“好。”
公司的车停在地下车库。
这次她没有拒绝萧承煜安排的接送。
车子驶出总部后,沿着宽阔的街道向南行驶。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车窗。
林晚卿靠在椅背上,脑中不断回放念晚白天说过的话。
她的妈妈不喜欢吃青菜。
她的妈妈手很凉。
她的爸爸会给她讲故事。
每一句都普通,却让她的心口泛起细细的酸意。
车子停在一处安静的小区外。
这里离总部不远,楼间距很宽,入口处种着几棵枝干粗大的银杏树。
萧承煜站在单元门旁等她。
他换下了白天那件深色夹克,只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衫。
看见她下车,萧承煜走近几步。
“今天手臂还疼吗?”
“不抬东西就没事。”
“那就好。”
他没有多问,转身在前面带路。
林晚卿跟着他走进单元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不锈钢门上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一前一后。
距离不远。
却没有谁主动靠近。
电梯停在十六层。
门一打开,念晚便抱着白色兔子玩偶跑了出来。
“晚卿阿姨。”
她穿着浅蓝色睡衣,头发散在肩头,脚上踩着一双兔耳朵拖鞋。
萧承煜伸手拦住她。
“地上凉,先把鞋穿好。”
念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转身跑回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双棉布拖鞋出来,放到林晚卿脚边。
“这是给你的。”
“我穿这个?”
“嗯,爸爸说客人不能着凉。”
林晚卿看向萧承煜。
“她自己的主意。”
萧承煜没有解释太多。
林晚卿换上拖鞋,跟着两人走进屋内。
客厅布置得很简单。
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放着项目资料和儿童画册。
窗台上摆着一只银杏叶形状的玻璃摆件,灯光落在叶片上,映出淡淡的金色。
念晚拉着林晚卿走到沙发旁。
“爸爸每晚都坐这里讲故事。”
“他讲多久?”
“讲到我睡着。”
念晚说完,立刻爬到沙发上,把兔子玩偶放在枕头旁边。
萧承煜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林晚卿面前。
“她今天想听以前的故事。”
“哪一个?”
“银杏树。”
念晚把手举起来。
“还有找工作的故事。”
林晚卿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她没有靠得太近,却能闻到屋里淡淡的木质香气。
“你们以前一起找过工作?”
念晚用力点头。
“爸爸说,那时候他和妈妈都没有钱。”
萧承煜在单人椅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视线落在窗台那只银杏叶摆件上。
过了片刻,故事才从他的声音里慢慢铺开。
“那时候,他们住在一栋老楼里。”
“楼道里的灯总是坏,早上出门时,连台阶都看不清。”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念晚立刻插话。
“妈妈的垃圾袋破了。”
“嗯。”
萧承煜点头。
“袋子里的汤洒了一地,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晚卿听到这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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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脑中闪过一片模糊的画面。
清晨。
潮湿的楼道。
一个破了底的黑色塑料袋。
还有一只递到她面前的新袋子。
画面很快散去。
她下意识看向萧承煜。
“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是。”
“你帮她拿了一个垃圾袋?”
“嗯。”
“然后呢?”
“她问我,是不是也在找工作。”
林晚卿的指尖落在膝盖上。
“她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她看见我每天晚上都在看招聘信息。”
萧承煜的声音很平静。
“那时候我也刚独自生活,身上没有多少钱。她要找工作,我也要找工作。”
“你们后来一起找?”
“一起。”
念晚抱紧兔子玩偶,听得很认真。
萧承煜继续说。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
“小餐馆不缺人,文印店嫌他们没有经验,仓库只招力气大的工人。”
“那天走到大学城时,两个人已经很累了。”
“后来,他们在图书馆找到一份临时工作。”
“工作内容是整理书。”
林晚卿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已经听过这个故事。
在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记忆里,她曾经一眼记住过整排书架,也曾经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站在旧图书馆里,把一车车书归回原位。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从高窗落下来。
也记得书页上有干燥的纸张气味。
“她很擅长整理书。”
萧承煜看着她。
“拿到一本书,只要看一眼编号,就能准确找到位置。”
念晚眼睛亮了。
“妈妈很厉害。”
“嗯。”
萧承煜应了一声。
那个字落得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温度。
“她做完了别人需要几天才能做完的工作。”
“图书馆的管理员给了他们双倍工钱,还说以后有空可以一直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拿着工钱回家。”
“他们没有买贵的东西,只在路边吃了一碗热面。”
念晚托着下巴。
“爸爸有没有把面里的食物留给妈妈?”
“留了。”
“妈妈吃了吗?”
“她说自己不饿。”
念晚皱起眉。
“她骗人。”
林晚卿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萧承煜也看向她。
“她确实不饿?”
“她只是舍不得吃。”
“为什么?”
“因为那天赚的钱,要留着交房租,也要留着以后离开。”
林晚卿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曾经有过那样的念头。
攒钱。
找工作。
离开让自己喘不过气的地方。
只要走得够远,就能重新开始。
可故事里那两个年轻人,至少还有彼此。
她忽然问:“他们后来离开那栋老楼了吗?”
萧承煜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本来打算离开。”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哪些事?”
“她没有立刻想起来。”
这句话说得含蓄,却让林晚卿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她没有追问。
念晚却拉住她的衣袖。
“晚卿阿姨,你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
“你刚才没有笑了。”
林晚卿低头看她。
念晚伸出手,把兔子玩偶递了过来。
“给你抱一会儿。”
“这是你喜欢的玩偶。”
“你抱一下,它就会保护你。”
林晚卿接过玩偶。
白色绒布很柔软,耳朵被磨得发旧,里面的填充物也有些塌。
她把玩偶放在膝上,轻轻按了一下。
“它叫什么名字?”
“小雪。”
“为什么叫小雪?”
“因为妈妈说,白色的兔子要有一个听起来很干净的名字。”
林晚卿的手指停在兔子耳朵上。
这个解释不复杂,却有种熟悉的表达方式。
她以前也喜欢给东西取名字。
笔叫小黑,水杯叫小圆,连旧木箱里的那本书都被她贴过一张纸条。
这些习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养成,却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萧承煜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后来,他们在一棵银杏树下住了很久。”
“那棵树在小区门口,树冠很大,秋天会落满一地叶子。”
“她喜欢坐在树下看书,也喜欢在树下等人。”
“谁?”
念晚立刻问。
“等那个一起找工作的年轻人。”
“爸爸?”
“嗯。”
“爸爸为什么让妈妈等?”
萧承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一次,他说要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
“可那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坐在银杏树下睡着了。”
念晚睁大眼睛。
“爸爸没有叫醒她吗?”
“叫醒了。”
“妈妈生气了吗?”
“生气了。”
林晚卿看着萧承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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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怎么生气?”
萧承煜抬眼。
“她会把书合上,不理人。”
“还会把手缩进袖子里。”
“如果对方继续说话,她就看树,不看那个人。”
林晚卿的手指下意识缩进袖口。
她确实有这个习惯。
心里不痛快时,便不想和人对视。
可萧承煜连这些都知道。
她看着男人安静的侧脸,心里那道疑问越来越清晰。
“你讲的这些都是真的,对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念晚抱着兔子玩偶,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萧承煜没有回避。
“是真的。”
“每一件?”
“每一件都有来处。”
“那棵银杏树呢?”
“真的。”
“那两个一起找工作的年轻人呢?”
“也是真的。”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萧承煜的手指放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他们终于等到了彼此。”
“真的等到了?”
“等到了。”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问完,念晚也安静下来。
林晚卿没有催促。
她看着萧承煜,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许久,萧承煜才开口。
“有些路走到一半,会突然被迫分开。”
“可只要还记得对方,就不会真的走散。”
林晚卿的胸口微微发紧。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兔子玩偶。
“那个人一直在等吗?”
“一直。”
“四年也等?”
“四年也等。”
“如果对方已经忘了呢?”
萧承煜的声音很低。
“那就重新认识一次。”
林晚卿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温暖的灯光下相遇。
萧承煜没有躲开。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再走一遍。”
这句话落下,念晚忽然打了个哈欠。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身子往林晚卿这边歪。
林晚卿伸手扶住她的肩。
“困了?”
“有一点。”
“那就睡吧。”
念晚顺势靠在她身边。
“晚卿阿姨,你能不能给我讲一句?”
林晚卿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将床头的小灯打开。
“她想听什么?”
“讲银杏树。”
林晚卿低头看着念晚。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讲故事。
可小姑娘已经闭上眼,手指还抓着她的袖口。
她只好轻声开口。
“银杏树下,有一个孩子。”
念晚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孩子每天都会问,树什么时候变黄。”
“后来呢?”
“后来树叶真的变黄了。”
“妈妈回家了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
林晚卿的声音停住。
萧承煜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
念晚没有睁眼,只是抱着她的袖口,等待着答案。
林晚卿看向窗外。
小区里的银杏树立在夜色里,叶片被路灯照出一层浅金色。
她轻声说:“她会回家的。”
念晚的手指松开一些。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家里有人一直等她。”
念晚终于安静下来。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林晚卿坐在床边,没有立刻收回手。
小姑娘的脸颊贴着枕头,手指还搭在她的袖口上。
这份依赖来得突然,却没有让她感到抗拒。
反而有种久违的安稳。
萧承煜把薄毯盖到念晚身上,随后将床头灯调暗。
两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客厅的门没有完全关上,里面只留着一小片暖色灯光。
林晚卿站在窗边,望着小区里的银杏树。
“念晚的妈妈,也喜欢银杏树?”
“喜欢。”
“她是不是很爱看书?”
“嗯。”
“她是不是也很容易心软?”
萧承煜看着她。
“对值得的人,她总会心软。”
“你说过这句话。”
“我记得。”
林晚卿沉默了一会儿。
“你讲的故事里,有没有我的部分?”
“有。”
“哪一部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萧承煜走到书柜旁,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件旧物。
一把磨掉漆的钥匙。
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布袋。
他拿出布袋,放在掌心解开。
里面是一枚银色戒指。
戒指没有复杂的花纹,内圈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晚卿。
林晚卿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清楚的闷痛。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
萧承煜没有立刻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以前戴过的东西。”
“为什么在你这里?”
“你搬走以后,房东把旧物交给了我。”
“这枚戒指也在箱子里?”
“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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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
“它不是那些旧物里的。它跟了我很多年,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林晚卿的指尖轻轻蜷起。
“很远的地方?”
“比你现在能想到的,都远。”
她没有继续追问。
“为什么刻我的名字?”
萧承煜没有回答。
他把戒指放到她掌心。
金属带着温热的体温,落在她手里时,林晚卿的手指忽然收拢。
一道清晰的画面猛地掠过。
银杏树下。
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掌心托着这枚戒指。
她没有伸手,只把脸转到一边。
“现在还不能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男人低声问:“什么时候可以?”
她没有回答。
只抬头看向满树金黄的叶子。
画面消失。
林晚卿的指尖紧紧扣住戒指,呼吸变得凌乱。
萧承煜没有催她。
他站在原地,等她慢慢缓过来。
林晚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色圆环。
戒指内圈的两个字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触感。
她抬头看向萧承煜。
“这些故事,都是我和你经历过的吗?”
萧承煜的声音低沉。
“是。”
“那这枚戒指呢?”
“也是你的。”
林晚卿握紧戒指。
“我现在还不能还给你。”
“不用还。”
她的指腹贴在内圈刻字上。
“我想先留着。”
萧承煜点头。
“好。”
林晚卿没有把戒指戴上。
她只是将它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轻轻盖住。
走廊外,银杏叶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望着掌心那一点银光,心里有个模糊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个声音曾经对她说过。
别怕,我在。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可她已经开始怀疑。
那个人,或许就是眼前的萧承煜。